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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我说,你们还是小看了《夺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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夺冠》前前后后跨度四十年的民族记忆,用一部2小时15分钟的电影来展现,这在一些人看来,就约等于叙事不够完整,还原度不够。

通俗易懂的故事加上民族体育题材,很容易打动人心;但是,可能也被解读为强行煽情。

但是我看完夺冠之后,我觉得这部电影的节奏和情绪都恰到好处。

很多人,都误解了《夺冠》。

这个题材真的很难拍

中国女排这个题材真的非常难拍。

这段历史中国人太熟了。即使没有经历过上世纪80年代,没有亲眼看到过“五连冠”的传奇,对排球一窍不通,多多少少也知道“铁榔头”郎平,听说过2008年的“和平大战”,郎平当时作为美国队的主教练,打败了中国队。

随便翻翻书写80年代的回忆录,就能找到作者自己的女排记忆。

这是高晓松的:

当1981年女排获得世界杯的时候,全国人民即为振奋,那时候我已经十一二岁了,印象深刻极了。记得那时电视还不普及,我们家有一台彩色电视机,那在当时可是宝贝。每次一有女排比赛,院里的人就全都挤到我们家来看电视。大家一起欢呼,一起长叹。[1]

20世纪80年代,电视机是稀罕物。1980年一台19寸国产管装黑白机价格是630元[2],个人还不是有钱就一定能买到[3]。

改革开放初期,广州,卖电视机的商店里,人们在选购电视机。翁乃强/视觉中国
改革开放初期,广州,卖电视机的商店里,人们在选购电视机。翁乃强/视觉中国


而那时候中国女排是电视上最火爆的节目:

那时的电视频道少,基本上从《新闻联播》看到“再见”而不用转台.........最火爆的电视节目,莫过于中国女排的赛事了。解说员宋志雄清脆欢快的点评至今回响在耳边,我从中也学到了不少排球运动的知识。[3]

而且,它的时间跨度长达四十年,涉及到的人物众多。仅仅以夺得世界冠军的球员数目来算,就有59名运动员(直至2019年);其中有11名运动员获得世锦赛、奥运会、世界杯(通常称“三大赛”)的“大满贯”。

在这11名运动员中,又有5名运动员在三大赛中,各自获得“最有价值球员”(MVP),分别是:孙晋芳、杨锡兰、郎平、冯坤和朱婷。

还有一点就是,中国女排的历史跟今天离得太近了,一些度不太好把握。

1981年11月,中国女排首获世界冠军归来。“铁榔头”郎平大受欢迎
1981年11月,中国女排首获世界冠军归来。“铁榔头”郎平大受欢迎


所以即使地位如巩皇,一开始也拒绝了导演出演郎平的邀请,“演一个现实人物比演虚构人物难多了”。

巩俐在经过多次交流之后,才在导演和郎导的鼓励下,决定“试一试”。



巩俐说,“我采访了郎导和运动员,聊天的时候她们的眼睛里都带着泪水。那种使命感让我拍的时候也像打了鸡血一样,感觉越来越有能量。”[4]

正是因为这部电影难度大,才能体现出成片效果有多好。

虽然时间跨度长、人物多,但是这部电影在筹拍过程中,就选取了三个时间点:1981年、2008年和2013年之后。

这部电影也主要选取了一对人物:郎平和陈忠和,作为故事的主线。

这是编剧张冀看了大量女排资料后筛选出来的,他告诉陈可辛:“这是一对天赐的人物关系,两个人都足够有魅力,是队友、对手也是朋友,他们都为中国女排付出了毕生的精力、血汗。”[5]



而《夺冠》的三条时间线也各有不同。20世纪80年代依然是熟悉的民族苦难叙事,情节和台词风格都带着那个年代的特点。

比如女排运动员不顾腰伤也要举起100斤的杠铃,和1981年排球电影《沙鸥》中的女主角,不顾医生的警告继续打排球的情节类似。

这部电影上映的那一年,中国女排获得了世界冠军 / 《沙鸥》
这部电影上映的那一年,中国女排获得了世界冠军 / 《沙鸥》


2013年之后到2016年里约奥运会之间,镜头在几场会议和新的训练模式之间切换,展示女排的变化;最后2016年里约奥运会的“中巴战”,重新诠释女排精神。

它不只是一部体育电影

《夺冠》是一部真正体育电影,但又不只是体育。

体育电影的经典叙事套路是:一个“失败者”,不断通过努力和训练,获得成功,同时超越自己找到新的自我。[6]

所以体育电影的气氛基本都很“燃”。

串起整部电影的三场比赛,就是体育电影里先抑后扬的过程。

第三场最紧张最激烈。

其余的,第一场中国队对阵日本队,整体的节奏比较舒缓(也是比较磨人)。



第二场(已经过去27年),中国队不仅输了,而且再次陷入低谷。这一段“和平大战”用交响乐冲淡了紧张气氛。

体育电影有两个通行主题:家国情怀和个人奋斗。运动员通过个人的努力,打破逆境,同时为国争光。比如80年代的国产电影《沙鸥》,阿米尔·汗早年的电影《印度往事》。

除了这些,《夺冠》还在刻画时代,从80年代到今天。

“我们那一代人,都是苦过来的。”电影后半段,郎平对新一代的女排队员们说。



电影有很多特写去描述那个时代的“苦:

着杠铃做下蹲运动,膝盖已经快不堪重负;胶布也盖不住的伤;从高空飞过来无处躲藏的求球......

20世纪80年代,女排姑娘们训练很苦里医疗条件却跟不上,电影里她们比赛之前大年初一还在训练。当时历史上,女排也经历过大年三十晚上,刚坐上年夜饭饭桌,就被召回去训练的往事[7]。

运动员训练的不只是技术,还有为国出征的意志。[7]

在后来人的记忆里,80年代是朝气蓬勃的,整个社会都弥漫着热烈的理想主义。那是少有知识分子很吃香、崇尚诗人的年代;同时,那时候的人,有强烈地“被开除球籍”的紧迫感。



导演陈可辛没有经历过大陆的80年代,但是电影借助一些道具,呈现出了那个年代的朝气蓬勃:

一个声音——1981年那场比赛的解说配音员就是宋世雄老师;没有比这个声音更能复原那个时代了;

一个场景——80年代女排们的训练场地,就是当时的训练场地,这个场地本来要拆了,《夺冠》的剧组把它买了下来;

一种光线——这一段用大面积逆光+暖色调 表现回忆;

两杯咖啡——青年郎平和青年陈忠和在机场喝的“上海牌”咖啡(在雀巢咖啡进入中国市场之前,基本就是上海本地人的咖啡记忆),相对说了一句”真苦“。

“上海牌“咖啡是一家国营厂从1960年开始生产的,在80年代在雀巢咖啡进入中国市场之前,基本就是上海本地人的咖啡记忆。

郎平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提到,那时候出国打比赛会喝到咖啡;当时她在意大利,已经习惯自己煮咖啡。

电影里这个小彩蛋,和2016年中年郎平、陈忠和在机场喝咖啡形成呼应。

从神到人,它在情感上足够克制

不过《夺冠》最让人惊讶的部分,是它在情感表达上十分克制。

最明显的是最后一场比赛,中国队对阵巴西队。这场比赛用了11台机器同时拍摄,整体节奏比之前的两场更快,剪辑更加密集。

结果到了最后赢球的时刻,电影居然消音处理,现场的欢呼声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这种处理有点罕见,它弱化了胜利本身带来的激动氛围。尤其《夺冠》还是一部主旋律电影,是几代人的集体记忆。



但是《夺冠》整体上都在有意无意避开,这段历史中最激动人心的环节。

“五连冠”时期,最辉煌的时间点可能是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中国女排获得了奥运金牌,满足了国人的奥运情节。那一年是35周年国庆,典礼上女排姑娘们站在特意为她们准备的花车上,接受全国人民的欢呼。[8]

时间的指针拨到21世纪,2003年陈忠和教练带领女排在世界杯上重新获得冠军;第二年又在决赛环节落后的情况下,在雅典打败俄罗斯赢得金牌——二十年之后,重新获得女排奥运金牌。

除了结尾的消音,电影里还有一处明显的消音:2008年“和平大战”结束,郎平离场,背景画面有球迷骂人的口型。

这种处理冲淡了电影本来浓厚的国家和民族氛围,引人往另一个主题上思考:集体和个人。

《夺冠》的主线人物郎平,人生经历和中国女排一样传奇。她从国家队退役之后,从国家队退役,婉拒了体制内的职务,因为“不想躺在功劳簿上”。

她刚到国外生活拮据,又因为签证问题不能打工。于是,世界冠军排球运动员在夏令营教小孩子打排球换学费,在职业俱乐部第一次为了钱打球,这些是很多人都知道的。

但是一些人可能不知道的是,2004年左右,央视播出了一组纪录片《奥运冠军特辑》。那时候郎平退役已经快20年,当过国家队主教练,也带过俱乐部。

拍摄纪录片的时候,她在意大利一家俱乐部当教练,她说:“我觉得带国家队,和带一个俱乐部完全是两码事,(国家队)压力非常大,这个压力是来自全国人民的......带一个俱乐部,我的压力就是来自老板的压力。“[9]



这个压力就是电影前半段,吴刚老师饰演的袁伟民教练说的:“想想自己是在什么地方打球,要是输了这场比赛,你们会后悔一辈子。”

20世纪80年代,在全国人民巨大的期待中,女排获得了辉煌的荣誉,中国女排成了一个神话;但是从1988年之后,这个神话走下了神坛,谩骂之声响起。

“为什么那么在乎一场比赛的输赢?”“那是因为我们还不够强大。”这是电影里的台词,也是80年代那么在意女排夺冠的真实心态。



那时候的人,包括女排队员,都没有多少选择,只能死磕,所以她们是带了枷锁的。

三十年之后不一样了。女排国家队有了专业的训练场地、科学训练方法,她们的选择也更多了。

电影里,郎平给队员发放问卷,问:“你们爱排球吗?”有人当场回答:“我不爱,我想去考大学”,转身离开。

电影中,有人因为不爱离开,也有人因为热爱坚持。惠若琪在里约奥运会之前动过心脏手术,差点错过了这一次奥运会,但她还是回到了赛场。退役后,她也选择了一条和排球没有直接关系的路。

在《夺冠》里,巩俐饰演的郎平告诉朱婷:“你不用成为我,你只用成为你自己。”

现实中,有人问今天的女排队长朱婷:“站在这么一个位置上,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她回答:“很多人希望我成为郎导那样的,但是我觉得郎导那个位置,不是所有人都能做的。“

今天的女排队员在赛场上,依然拼尽全力,希望“升国旗,奏国歌”;但是奖牌已经不再是唯一目标,她们慢慢学会去在乎奖牌之外的东西,比如竞技和比赛本身。

这个过程有多难,结果有多来之不易。

参考文献:

[1] 高晓松. 鱼羊野史[J]. 绿色中国, 2016 (7): 52-55.

[2] 陈素白. 镜像与流变: 转型期中国城市居民消费变迁 (1978年至今)[M]. 厦门大学出版社, 2016.

[3] 李步舒著. 偶话耕读[M]. 福州:海峡文艺出版社, 2017.03.)

[4]新郎娱乐 .(2020).巩俐谈饰演郎平:压很大怕演不好多次拒绝陈可辛

[5]中国电影报.(2020.《夺冠》编剧张冀:体育片就是和平年代的战争片|专访

[6] Screen craft.(2018).5 Key Strategies to Writing Better Sports Movies

[7] 三联生活周刊.(2003).中国姑娘及其时代

[8] 南方周末.(2008).郎平,被时代推向的神话

[9]CCTV.(2004).奥运冠军特辑:郎平在意大利

[10] 朱婷.(2019).面对命运的唯一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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