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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思想解放,始于工体

   八十年代中期,中国人的传统思想开始在外来文化与新鲜事物的冲击下变得摇摆不定。在经历了个性长期受压抑的年代后,他们用一次球迷骚乱和一次摇滚演出,宣告了不再与世界现代生活的潮流对立,宣告了新一代城市青年的诞生。而两次见证历史时刻的地点,都是北京工人体育场。

“5·19”惨败与第一次球迷骚乱

   1985年5月19日,国足在北京工体1:2输给了香港队,无缘墨西哥世界杯,成为中国足球二十余年来噩梦的开端。事后引发的球迷骚乱,是中国体育史上的第一次,也是最大规模的一次。事件中总共超过百人被拘捕,球迷的反应被定性为“有组织的破坏活动”。然而,法新社却将其视为“中国人终于开始与世界接轨”的标志性事件。

中国队的“5·19”工体惨败,引发了中国体育史上第一次大规模球迷闹事。

回忆片段

  ● 比赛前,国足主教练曾雪麟提出去香港了解一下对手,竟得不到批准。他苦苦哀求,甚至说一切费用自理,但有关部门还是没有同意。

  ● 1987年,以“5·19”为题材的电视剧《足球启示录》选角,当时还是中戏学生的巩俐没被选中。几个星期后,她被张艺谋选到了《红高粱》剧组。

中国队在家门口1:2输给香港队 工体门外数万名球迷发生骚乱

   1984年,中国足球队应邀参加尼赫鲁金杯赛,在曾雪麟带领下中国队战胜了当时仅仅缺少马拉多纳的阿根廷队;随后,中国队在新加坡举行的亚洲杯一举获得亚军。这些成绩不但让全国球迷欢呼雀跃,还让所有人都相信,在4年前遭到沙特人“暗算”后,中国足球的世界杯之梦已经很近了。然而在最后一场比赛打平就能出线的情况下,1985年5月19日中国队不可思议地在北京工人体育场1:2输给了香港,梦断墨西哥世界杯。“5·19”也成为中国足球历史上最灰暗的一个夜晚。

 

  “比赛结束瞬间工体就像一个死人的墓地,现在想起来全身都起鸡皮疙瘩。除开主席台上的一些外国使馆的官员开始撤离之外,整个工体唯一活动的人群是二十多个香港人。他们的替补队员在终场哨响的那一瞬间,像疯子一样的冲进了场内。”当时49岁,为国足安排“逃跑”路线的马克坚回忆说。“中国队,XX!”“曾雪麟,XX!”,当年还没有“下课”的字眼,但工体18看台附近率先响起了愤怒的呐喊,京骂铺天盖地从看台的四面八方涌向了开始退场的中国队球员,随之而来的还有各种杂物、塑料瓶子——都是老北冰洋的玻璃瓶子,还有被拆坏了的木头椅子。散场以后,数以万计愤怒、失望的球迷更是把工人体育场团团围住,他们要求中国队“给滚出来”。工体东门那里停了两辆手扶拖拉机,上面放着红板砖,被一些球迷拿下来乱扔。等到警察赶过来把拖拉机开走,上面的砖已经剩得不多,而遭殃的则是工体北门外一些挂着“外国牌照”的车辆。从工体到500米外的东四十条地铁站之间,看什么都不顺眼的球迷们首先是用双脚踹倒了交警的岗亭,然后是垃圾箱,电话亭,可供读报的橱窗,凡是公用产品,马上就变成了球迷们发泄情绪的“脚下亡魂”。而中国队所住的体工大队宿舍,也被愤怒的球迷围困三日之久。

 

  这是中国体育史上第一次球迷闹事,而且是最大规模的一次。事件中总共有超过百人被拘捕,18人被处以刑事拘留,劳役和判处有期徒刑的重罚。他们因此失去了公职,没有了工作,被开除了党籍,团籍,生活从此变得灰暗无比。幸运的是,骚乱并没造成严重的人员伤亡。事件后来也被定性为“有组织的破坏活动”。因为被毁坏的物品中涉及外国人,事件也引起了国际媒体的广泛关注。十天后,欧洲暴发了著名的海塞尔惨案,31名尤文图斯的球迷被利物浦球迷攻击致死。法新社以“中国人终于开始与世界接轨了”为题比较了这两次球迷骚乱事件,认为“5·19”标志着“中国第一次有了真正意义上的球迷”。

 

  事实上,八十年代的中国体育承载了太多的关注。刚刚打开国门的中国太希望在国际舞台上与西方人较量了,而积贫积弱的事实,使得体育成了中国唯一能让中国人有所安慰的领域。在当时女排五连冠的大环境下,中国足球的惨败给人们造成了巨大的心理落差。那时的球迷犯错也许带有一种单纯和片面的理想,他们不久前刚从“十年动乱”那样沉闷的空气中走出,在个性受到压抑的年代里,不可能有自由自在、尽情欢呼的球迷。而改革开放以来异常活跃的球迷现象告诉人们:中国已不再同世界现代生活的潮流对立了,渗透进现代文化生活的城市也在造就着新一代的城市青年。从这个角度来说,“5·19”的意义超出了足球本身。

电视机普及与“863计划”

  1986年,中国人第一次看到了世界杯的全部比赛。那时候北京人平均每天花在看电视的时间达到了115分钟,电视机也成为了新婚夫妇必需拥有的新三大件之一。然而,有电视机并不意味着就能看上电视——当时全国电视信号覆盖率才不过70%,收看需要有人打开“插转机”……直到“863计划”出台改变了这一切。

马拉多纳在86年完成了世界杯历史上最个人英雄式的表演,而中国球迷则有幸在电视机前见证这一高光时刻。

回忆片段

  ● 1986年,在香港的宋世雄每天浏览的当地报刊说,香港的犯罪率在世界杯期间明显降低,而收视率则提高了40%。

  ● 有一个17岁的小伙子这一年来到北京,承包了珠市口一家服装店开始卖彩电。这个人叫黄光裕,一度成为首富,现在却是犯人。

几十名球迷围着电视机看球 86年彭真、江泽民视察上海电视机厂

   1986年的墨西哥世界杯转播,是中国体育赛事转播的里程碑。中央电视台第一次直播或录播了全部52场世界杯比赛。有一个人坚持看完了全部比赛,83岁的邓小平创造了自己作为球迷的一项纪录。当然,美国的《时代》周刊并非因为这个原因才把他再次选为年度人物。他们认为邓小平当之无愧的原因是:他在中国推行的新的经济政策,使世界上四分之一口的生活得到改善。

 

  这一年,北京市统计局首次大规模地对居民生活时间的分配做了调查。调查显示,北京人花费时间最多的是睡觉和看电视,睡觉的平均时间为523分钟,而看电视的时间也则达到了115分钟——电视正在改变中国人的生活,而社会的流行也在发生变化:新婚夫妇必需拥有的三大件自行车、缝纫机、手表,逐渐变为新三大件:彩电、冰箱、洗衣机。连美联社都报道说,“中国目前有一个象征富裕的新词,那就是“彩电村”。有一个17岁的小伙子这一年来到北京,承包了北京珠市口东大街420号国美服装店,开始创业。后来他把“服装”两个字改成“电器”,开始专卖彩电,这个人叫黄光裕,一度成为首富,现在却是犯人。

 

  86年中国生产出了1447万部电视机,公开的政府工作报告说这一年电视机产量超额完成了,不过大部分是黑白的,彩视电视机只有414万部,尽管如此,买彩电仍得凭票进行。但是中国已是世界上第二大电视生产国,《光明日报》因此发布了电子工业部和广播电影电视部的通知,称相当部分的农民具备了购买电视机的能力。为此,要在全国农村开展普及电视的工作,以实现中央提出的到本世纪末户户人人都能看到电视的目标。

 

  然而,有电视机并不意味着就能看上电视。这一年, 因为全国电视信号覆盖率才不过70% 。当时谢晋在湘西拍《芙蓉镇》,他们的小黑板一半儿写着拍摄计划,另一半儿画着摄制组众球迷预测世界杯冠军的竞猜表,其中有尚未出名的演员姜文。晚上摄制组的电视机想靠河对岸一家工厂的插转机收看北京台的实况转播。几十个球迷都准点儿起床,到楼顶平台上打开电视机一看,却是一片空白,回头望河对岸,插转机站天线上的灯没有亮,原来工厂的值班员并非球迷根本没开插转机,也没有电话、手机可联系。大家等了一个多钟头,终于失望而归。

 

  那时候球迷最大的心愿就是盼望能全国都接收到转播信号,而这需要中国自己有电视卫星。当时卫星的研究正在提上议事日程。86年的3月,王大珩、王淦昌等四位老科学家联合向中共中央写了一封信,要求加快中国高科技的研发。这封信通过特殊的管道被送到了邓小平手里,他亲自批示:“这个建议十分重要”。到了11月份,中共中央、国务院批准了《高技术研究发展计划纲要》,史称“863”计划。从此,中国的高技术研究发展进入了一个新阶段。

“比基尼”风波与思想解放

   一场闹剧般的“长江首漂权”争夺赛,最后以10个中国人的牺牲而告终。冒险、冲动、爱国、荣誉,中国人的传统思想开始在外来文化与新鲜事物的冲击下变得摇摆不定。这一年,比基尼让所有中国人瞪大了眼睛;这一年,崔健第一次公开演唱了《一无所有》……1986年是属于马拉多纳的一年,也是中国人思想解放的别样元年。

在“5·19”的事发地北京工体,崔健第一次公开演唱《一无所有》,成为中国人思想解放的标志性事件之一。

回忆片段

  ● 穿着比基尼登台亮相第一人——17岁的袁莉莎是中国首个体育个体户袁国晖之女。只因为作为个体户,袁国晖不需要那么多的请示与汇报。

  ● 1986年,江西省赣州17岁的高中学生林晓峰给报纸写信说:“我隐隐地感觉到一种潜在的可怕的危机,中国的传统文化、传统美德正在逐渐消失……唉,五千年古老文化竟不是西洋文化的对手?怪哉!”

尧茂书“捍卫长江首漂权”牺牲 健美大赛引发一场比基尼风波

   1986年的世界杯是属于马拉多纳的。对于“上帝之手”,当时的央视解说员韩乔生说“这个球太漂亮了。”这一年的体育英雄,不仅属于马拉多纳。在中国人的记忆中,最深印迹的是中国女排成就了史无前例的“五连冠”。然而还有另外一群人,也配得上别样的英雄的称号。

 

  当年7月,美国人肯·沃伦来到中国,想实现自己的长江漂流的冒险梦想。一年前,他首漂长江的想法刺激了一个年青人尧茂书。后者抢先漂流,要捍卫中国人的长江首漂权,结果漂了1100公里后就撞礁遇难。尧茂书的牺牲,就像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两个月后,四川地理学会和几家新闻单位发起行动,组织了两支中国漂流队跳出来和肯·沃伦竞赛。最后结果是中国漂流队牺牲了10人,漂完了长江,而肯·沃伦则在船被打翻后退出比赛,安全回家。一部纪录片不满的说:像这样漂过又有什么意义呢?此片后来被批评得一塌糊涂。

 

  冒险、冲动、爱国、荣誉,这一年充满了这样的声音。事实上,当时改革开放已经过去七,八个年头,中国人的传统思想开始在外来文化与新鲜事物的冲击下变得摇摆不定。1986年,我国第一个体育个体户袁国晖,在东莞举办了一场全国健美邀请赛。当时袁国晖极力说服参赛者的家人,并多次向上级部门打报告,让女运动员穿着“比基尼”比赛。没想到引起舆情沸腾,有人甚至打电话到公安局,说他们是在演出黄色节目。最终国家体委拍板放行,比基尼健美比赛也火爆开幕——比基尼还让所有的人都瞪大了眼睛。据说当时一两元的门票竟卖到了20元,体育馆场场爆满,望远镜卖出了上千架。101家国内外的报纸,71家杂志、图片社和出版社,16家广播电台,14家电视台的记者及三家国内电影制片厂采访这次比赛。年底,中央电视台把这一事件评为当年全国十大新闻之一。无论运动,还是健美,祼露身体不再是一种罪恶,这是开放带给人们的第一个观念转变。

 

   5月9日,北京工体,一年前因为中国队进军世界杯失败而引发的骚乱之地,正在上演《让世界充满爱》的演唱会,一百个有名无名的歌手你方唱罢我登场。最后一个无名小子上台。他穿了一件显长的黄军装,敞胸露怀,里面的白衬衫随意翻到了外面,像脖子搭了条毛巾;白裤管一高一低,一只裤脚嵌在袜子里,似乎没来得及拽出来。“我曾经问个不休,你何时跟我走……” 那是崔健的第一次公开演出,第一次唱《一无所有》。演唱会的观众席上,有不少官员,中顾委委员荣高棠、中联部副部长连贯、北京市副市长陈昊苏……其中不少人当即拂袖而去。这吵哑的歌声,喊出了一代人的心声。媒体把这一年称为中国摇滚元年,但当时人们并不知道摇滚这个词。中国与世界接轨,总是这么出其不意。

 

  思想解放,意味着最富争议的时代即将开始。一帮年青人玩起了朦胧诗;出国留学开始热起来了;男高音帕瓦罗蒂访华的时候,还可以批个专机飞往西安;美国NBA的老总屁颠颠的把总决赛的录像送到了中央电视台;墨西哥总统搞完了世界杯,也赶紧跑到中国来联络一下感情——在中国人的眼里,这个世界正在变得越来越小。

1986年的中国人与世界杯

  • ● 大多数家庭都有了黑白电视机,国内的电视生产线有上百条,出现了没有销路,产品积压严重的问题。因为全国电视信号覆盖率才不过70%,“什么时候全国都有转播?”成了当时部分球迷的最大愿望。
  • ● 彩色电视普及率机仍旧小,而且一千两一台的价格对普通老百姓来说还是太奢侈。黑白电视最大尺寸也就16寸,彩电从14寸、18寸到21寸、29寸不等。日系品牌如东芝、日立、松下从这个时期开始占据市场优胜地位。
  • ● 这一年是是中国第一次全程直播世界性足球赛,中国球迷开始养成了熬夜看球的习惯,于是有人戏说:如果不熬夜,也叫看球吗?
  • ● 80年代中期,各种商品的竞争越来越激烈,纷纷在央视大打广告。当时一些耳熟能详的广告词有:84年的“威力洗衣机,献给母亲的爱”,85年的“燕舞,燕舞,一曲歌来一片情”,86年的“万家乐,乐万家”
  • ● 诞生于1984年的健力宝借着洛杉矶奥运会一炮而红,被誉为“中国魔水”。1986年,健力宝占到中国碳酸饮料市场份额的1%,而此时可口可乐也只有1.2%,不过这个时期的啤酒业发展迅速。
  • ● 电影《霹雳舞》的上映在全国掀起了霹雳舞热潮,也带来了蝙蝠衫的流行。1986年第四届全国健美比赛女选手穿比基尼登场竞技,遭到一通口诛笔伐。此时的体育服装还是以梅花运动服、回力鞋、飞跃球鞋为主。
  • ● 墨西哥世界杯被称做“马拉多纳一个人的世界杯”,“上帝之手”和连过六人让球迷对他又恨又爱。此外,莱因克尔、普拉蒂尼、济科也比较耀眼。而容志行挂靴后,当时中国比较有名的球星有李华筠、赵达裕、贾秀全、柳海光等。
  • ● 1985年“519事件”之后,香港队平均每人得到一万多港币的奖励,中国队的球员说:“我的妈呀,相当于我十年的工资。给我们这么多钱冲出亚洲简直易如反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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