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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梦之1978年·我想有个组织

photo 我这个曾经在天安门摆摊的年轻人,梦想的起点,就是天安门前的那架照相机,那时候,我想有个单位,后来我有了,并一直在单位里到今天。

受访口述/张步兵

天安门给人拍照

1978年张步兵的“东华门摄影部”。

张步兵的手风琴。

张步兵考上大学,学的是摄影。

1996年5月,张步兵成为《新闻调查》的第一任制片人。

这是属于我的最重要的东西,但我从未见过一眼。传说中的档案,让我比别人多花了一年时间。

1981年的春天,我在首都机场邮局,整天看着零零星星起降的飞机,盘算着我的未来。我1979年底到机场邮局工作,那时候中国民航为了给国庆30周年献礼,修了新候机楼(就是现在的1号航站楼),北京市邮政局下属的国际邮电局在新候机楼要增设营业点,便从大批的待业青年中招收了40个人,我便是其中之一。

参加工作不久,我和单位里的一个姑娘开始了初恋,但初恋时不懂爱情,这段感情仅持续了半年便终结了。两个人还要在一起工作,低头不见抬头见。失恋后我就一个念头:离开这个伤心之地。可那个时候,人和单位的关系是终身的,调动工作几乎没有可能。

想来想去,离开邮局的唯一途径就是考大学。在1977年恢复高考时我正好高中毕业,因为一个理想的破灭而发誓决不参加高考,关于这个理想下面还会说到,但时过境迁,被逼无奈,1981年我报考了广播学院的电视摄影专业。

我有点儿摄影的底子。早两年,回城的知识青年和刚毕业的待业青年太多了,政府安置不了,便号召大家“生产自救”。家父是位军人,调到外地工作后每月给我寄生活费。但得知我拒不参加高考,一气之下就不再寄生活费了。于是我就和胡同里的一个年龄相仿的小伙子,拿着一台老旧的120相机去天安门给人拍照。

天安门哪,这可是伟大祖国的心脏哪,谁来了北京不去天安门,去了天安门谁不想留个影儿?生意很好!待业青年生产自救还一切税费全免。一天能拍100来份照片,一份收人七毛五,算算成本才两毛钱。晚上在厨房里把照片洗好,第二天给人按地址寄过去,然后俩人就分钱,一天能分个二三十块。 那时候普通工人一个月才三四十块。

我们应该算是中国最早的个体户,但那时还没有个体户这个称谓。1978年的夏天,十一届三中全会还没开。顾客如果察觉到是“私人”的照相摊,掉头就去找国营的。我去文化用品商店买来铅活字,用皮筋儿绑起来,蘸了油墨往装照片的信封上一盖,赫然几个老宋体:东华摄影部,下面再用小号的仿宋体印上地址。

顾客看了这信封,十有八九会认为这是国营照相馆的营业点。我家住在东华门街道,地址是自家的真实地址,所以应该不算商业欺诈。这么一个小伎俩,我的生意比别人好许多。

天安门广场居然出现了几十个私人照相摊,这合适吗?出现坑蒙拐骗怎么办?非议渐起,练摊者惶然,被人驱赶时有发生。直到1979年的一天,《中国青年报》刊登了好大一张照片,照的是在天安门广场给人照相的待业青年。配发的文字大意是北京的待业青年自强自立,值得钦佩。那年头被报纸表扬,就是被党和政府表扬了,没人再敢说个不字。

中青报为什么会来报道,有什么背景吗?不得而知。我亲身经历的一件事不知是否与此有关。

有一天,我不慎把一个胶卷冲坏了。只好把钱给人家寄回去,除了道歉还承诺人家下次来北京给免费捏一张。不久我收到其中一位顾客的回信。这位顾客是襄樊地委的一个领导,来中央党校学习。他说没能在天安门留影是个遗憾,但北京的待业青年如此诚实守信让他感动和欣慰。

他在党校时就听校长胡耀邦提到过天安门广场出现的私人照相摊,耀邦同志对此高度赞赏,对各种非议给予了驳斥。这位地委领导认为退钱这件事证明耀邦同志是正确的,我们的青年不会因为摆摊照相而变修、变坏。

天似乎越来越晴朗。我的照相摊在广场北边,“老舍茶馆”的创始人尹盛喜,当时在广场南边卖2分钱一碗的大碗茶,技术含量和利润率比照相的差多了。但尹总整出了一个名震中外的“大碗茶商贸集团”,而我和大多数人一样,听到招工的消息,立马收摊。

摆摊照相挣钱多,但是几乎没有人把这当长久的营生。因为人要是没有“单位”,那就没有劳保、没有公费医疗、没有分房、没有退休金,更没有姑娘嫁给你。

为了安置50多万待业青年,1979年夏天北京搞了一次全市大招工。应招者参加统一考试,根据考试成绩和填报的志愿分配工作,公开透明严禁舞弊,和高考的模式一样。我如愿以偿被北京国际邮电局录用。我觉得这个单位很好。邮局是全民企业,打晚清那时起就是铁饭碗;这还是“国际”局,一定是到外国送信。

其实前几年我可不想去外国。1975年我上高一时受一位去延安插队的北京知青“煽动”,决定毕业后也到延安去,扎根一辈子,改变那里贫穷落后的面貌。为了这个理想,我在北京的各个中学串联,寻找志同道合的战友。那是一个批量制造理想主义者的年代,或曰愤青辈出的年代,很快便纠集了十几个人,组成“北京知青赴延安插队落户小分队”。

当时已是文革后期,中学生毕业后只安排去北京郊区插队,两年后招工回城。对我等之流的狂热,父母自然是坚决不答应,学校虽不能明着阻拦,但以服从组织为由,要我还是去郊区插队,不要给延安的贫下中农添麻烦。这帮读《钢铁是怎样练成的》长大的热血少年,要像保尔·柯察金那样把生命献给人类最壮丽的事业,潜意识里还希望有冬尼娅陪伴着一路前行,岂能屈服于“落后的传统观念”?

1977年初,高中毕业了,学校没有批准我去延安。这没关系,我早就打定了主意,不批准也要去。但不久之后一个让千万人振奋的消息却粉碎了我的革命理想——国家决定恢复高考。消息传开,赴延安小分队的成员陆续失踪,都打算复习功课,准备高考,更好地报效国家。让我更沮丧的是在延安的那几位兄长也要参加高考。人原来这么经不起考验,一个高考就瓦解了你们的理想!这就是我发誓不考大学的原因。

可到了1981年,为离开伤心之地,我不得不拿起课本,拼命复习,拼死一搏。我曾为此感到羞愧,因为违背了誓言。许多年后我说:若不是当年僵化的人事制度,我不会地去考大学。对芸芸众生而言,应该抨击那个制度;对我而言,恐怕应该说声感谢。

往下应该没什么可说的了。考上大学,毕业后分配到中央电视台,从此一帆风顺。事实差不多如此,但还有一个插曲,让我晚上了一年大学。

1981年高考,我分数比重点录取线高出20多分。录取应该没问题。电视系在高考之后还有个面试,我就等着面试通知。工作已经交接了,被褥清洗了,8月份的工资差不多都买了蜜桃请同事们吃,可面试通知却迟迟没有来。是邮寄途中出了岔子还是投递班的哥们开我玩笑?都不是,广院没给我发通知。

我跑到广院去问个究竟。一位负责招生的老师告诉我,你有癫痫,所以不能录取。我一下子蒙了,我啥时得了这个病?老师说,你档案里有一张北京安定医院的诊断证明,你有癫痫症。按照教育部的规定,这是不能录取的。 我是个很“轴”的人,一定要弄个究竟。在北京炎热的8月里,我开始为了自己的“癫痫”奔波。答案很快就知道了,原来是父亲当初不想让我去延安,托熟人从安定医院开了这个证明。

再去找广院说明事情的原委,但老师说招生工作已经结束,不可能更改。

那我明年再考吧。

明年你也够呛,档案说你是癫痫患者,还是不能录取。

我去医院开一张我没有癫痫的证明。

那你要抓紧吧,你的情况北京市招生委员会也知道,要我们批准你才能再报考。

我以为去医院再开张证明就行了,可一问才知道,癫痫是这样一种病,在发作的时候,能证明有。在不发作的时候,不能证明其无。这是个很操蛋的事情。我不能坐等癫痫发作或不发作。

解铃还需系铃人。父亲写了一份厚厚的检讨,承认自己当年为了不知天高地厚的儿子,做了一个革命军人、老共产党员不该做的事,欺骗了组织。

然后,我的中学校长、安定医院也分别就这张诊断证明的来龙去脉写了材料。

这还不算完。

既然用医学手段无法认定我没有癫痫,我想到了从小学到中学教过我的老师。我下了班就去打听、寻找这些老师。还好,花了大半年时间终于找齐了。每一位老师都给我写了证词:在我任教期间,从未看到我同学有过癫痫发作。待业时的居委会大妈、邮局局长也写了类似的证词。这些证明加起来有16份,厚厚的一沓。

招生委采信了这些证词。我被承认是个正常的人了,可以继续高考了。档案这个东西,说是自己的,但总是别人在看,而且自己还从来碰不到。我现在很想知道,自己的档案袋,是不是比同龄人的要厚一些?

1982年我再次参加高考,成绩比去年高了40多分。去广院面试,主考官是电视系主任矫广礼和副主任王纪言。两位老师对我印象不错,不仅决定录取,还商定让我当82级摄影班的班长。

但是广院招生办的一位负责人坚决不同意录取我。理由是如果我有病,不该录取;如果没病,我弄虚作假道德败坏,更不该录取。

矫广礼老师拍了桌子。这个考生的高考和面试成绩都很好,尤其是他两次高考都把广院电视系作为惟一志愿。如果这样的学生招不进来,电视系从此不再招收北京考生。不招北京考生是很有震慑力的,个中缘由就不必细说了。

我总算离开邮局,上了大学。那一年,我22岁。这个摄影专业的年龄限制是23岁,我长长地出了口气。

1986年的时候,我进入中央电视台新闻部。两年后我进入中国第一个深度电视新闻栏目《观察思考》,并在1992年担任这个栏目的负责人。中国经济的改革带动了各行各业的变革,电视也不例外。到了1994年,我与其他同事们一起创办了《焦点访谈》。1996年5月,组织上又决定让我担任《新闻调查》的第一任制片人。

还是电视系学生的时候,我就梦想在中国做一档像美国CBS的《六十分钟》那样的节目。我曾说,电视系学生的最大梦想其实不是获什么大奖,而是自己的作品被老师拿去当教学片。

这个曾经在天安门摆摊的年轻人,梦想的起点,是那架照相机还是“赴延安小分队”的那面红旗?

(来源:南方网供网易特稿 文中照片由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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