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静的母亲黄淑华手持中山大学法医鉴定中心的司法鉴定书，她坚信女儿并非自然死亡

　　黄静生前照片

 

　　-对话动机

　　湖南湘潭女教师黄静，去年2月24日裸体死于学校宿舍，湘潭市公安局和湖南省公安厅三次尸检均认定系正常死亡。黄静的家属对此持异议，并拒绝火化尸体。去年8月14日，中山大学法医鉴定中心鉴定认为黄静属正常死亡缺乏证据。2004年3月，司法部法医鉴定中心专家赶到湘潭欲进行第五次尸检时，黄静心脏等主要证据却被毁掉了，第五次尸检因此终止。此案原定于4月22日开庭，因器官标本失踪，应死者家属的要求而延期审理。

　　-对话人物:黄淑华

　　黄淑华，54岁，是黄静的母亲，曾为湘潭县响水中学的教师。去年2月痛失爱女后不久，她便提前离岗休息，专门求证女儿黄静死亡的真相。黄静去世后，黄淑华四方奔走，希望法院委托相关机构为女儿再做一次司法鉴定。4月21日至23日，本报记者对话黄淑华，感受一位痛失爱女的母亲的内心世界。

　　我现在是最矛盾的时候

　　“女儿已冤死400多个日子了，如果不再作一次司法鉴定，庭审的依据可能就是前3次由公安部门做出的鉴定。”

　　记者(以下简称记)：您为什么要求延期审理？

　　黄淑华(以下简称黄)：我希望对黄静的死亡原因，进行一次专家会诊，再一次做鉴定。

　　记：您觉得这样做，能找出她真正的死因吗？

　　黄：这怎么找不出来呢？其实类似的鉴定结果已经出来了，他们就是不认可罢了。

　　记：你指的是中山大学做的那次鉴定？

　　黄：对。既然排除自然死亡，那就只有两个可能：自杀和他杀，或者是暴力致死。

　　记：她的身体已经受到伤害，而且内脏失踪，连司法部都中止了鉴定，您觉得再作鉴定还有意义吗？

　　黄：(此前尸检)她已经做了三次切片，专家还是可以做会诊的。

　　记：我有种强烈的感觉，您始终坚信黄静不是因病死亡。

　　黄：当然是百分之百的(非自然死亡)。这还有什么疑问吗？

　　记：您为什么这么肯定呢？毕竟此前公安部门做的3次鉴定，都是认为黄静因病死亡。

　　黄：我认为那3份鉴定是不符合事实的。这3次都是公安内部做出的结论。这样做出的结果如何让人信服？第四次中山大学来做鉴定时，他们(公安部门)把专家赶出来不让做，案发时的照片和资料都不肯拿出来。

　　所以，专家只能看内脏切片和尸体解剖，而尸体又出现高度腐烂，无法印证。

　　记：遗体高度腐烂正常吗？

　　黄：陈玉川教授说了，一般保存半年内尸体不会腐烂，他们保存得好的尸体能达到两年。即使这样，专家仍然从病理上排除了黄静是病死的。既然黄静的内脏没有病理改变，那她是怎么死的？这就要根据很多情况进行分析判断。那次他们(公安部门)认为他们没有委托中山大学来做鉴定，因此拒绝提供这些材料；这次司法部派人来，程序合理了，可黄静的内脏、查明她死因的重要的标本，却莫名其妙地给毁掉了。我现在是心里最矛盾的时候。我巴不得越早开庭越好，因为女儿已冤死400多个日子了，如果不再作一次司法鉴定，庭审的依据可能就是前3次由公安部门做出的鉴定。

　　记：如果最终的鉴定结果证实，黄静真的是自然死亡……

　　黄：绝对不是这个结果！我告诉你，没有！如果是，我还在发疯吗？(激动起来)孩子，你不要这样问我。我为什么要放弃工作，要这么做？你这样问我，我会生气。

　　网站是我的精神寄托

　　“我看到孩子的相片时，感觉非常亲切，好像她一直在那里看着我。但是，我知道孩子再也不会回来了，心里有种悲凉感。”

　　记：您好像对法律和医学解剖方面已经懂得很多，这些知识您是怎么获得的？

　　黄：我找了很多专家，看很多书，很多资料，一边看一边用。只要是涉及到的法律，我都看了———法医怎么鉴定，标本怎么保存，公安部的鉴定标准，尸体解剖标准和保管的标准……这些我都看了，有的是别人介绍的，有的是在网上找的。

　　记：听说您在黄静出事以前，是从来不会上网。

　　黄：对，但现在我学会看网(页)，查东西了。只要有时间，我就去看一下，看这些资料，看黄静的网站(网友为黄静建的纪念网站)。

　　记：您看到黄静的网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黄：我看到孩子的相片时，感觉非常亲切，好像她一直在那里看着我。但是，我知道孩子再也不会回来了，心里有种悲凉感。我看到有这么多人关心黄静，觉得非常感动，但想到孩子的案情现在都没有查清，还有人在庇护害死她的人，又觉得很痛苦。不管怎么说，(网上的)这些声音，都代表了社会的良知和正义，我心里觉得很安慰。现在要是几天没有去看网站，我就想去看看。(网站)就像是我的一种精神寄托吧。

　　记：你是怎么知道别人为女儿在网上建了这么一个家？

　　黄：我听人说有人给黄静建了一个网站，我问，网站是什么意思？我不清楚这是个什么东西，他们就说，我们带你去网吧看一下。去看的时候，我一眼就看到了黄静的照片，很大，放在那里，我就哭了。

　　记：在你的回忆里，黄静是个怎么样的女儿？

　　黄：(声音变得轻柔起来)非常健康，非常优秀。她文艺天赋很好，会弹琴，会唱歌，会跳舞；她还会创作音乐，写歌，发表了很多论文和歌曲；她非常求上进，又孝顺，参加工作以后，我穿的衣服和鞋子，都是她给我做给我买的；每天她在外面碰到了什么新鲜事，回来后就滔滔不绝地告诉我；还经常在家跟我一起看碟片，商量怎么编舞蹈；她到外面参加会演，到长沙听音乐会，都是邀我一起去看；她还是学校健美操的辅导老师呢，什么排球篮球都非常喜欢……

　　记：听得出来，你很为她骄傲。

　　黄：她是我惟一的骄傲。我根本就不相信她会死，更不相信她是自然死亡。所以，我要把她的死因搞清楚。孩子走的前一天，还在跟我一起编舞蹈。(啜泣起来)这一年多来，我不断地奔走。我很累，但是我要把孩子的死因搞清楚，不能让犯罪分子逍遥法外，不能让我的女儿死得不明不白。

　　我不停地努力，从没休息过

　　“我知道黄静死的时候，一定会喊我的，凶手在伤害她的时候，她一定会喊：我会告诉我妈妈的，我妈妈一定不会放过你。她肯定是这么喊的。”

　　记：如果最终您得不到您所认为的正义？

　　黄：我会抗争到底！只要这个案子得不到正义的判决，我就揭露到底。

　　记：人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你觉得你这样做还有意义吗？

　　黄：这是维护我女儿的合法权利。从社会角度来说，我也不能让犯罪分子去继续残害第二个第三个黄静，不能让悲剧再降临到其他女孩子身上。

　　记：都说入土为安，黄静走了一年多了，还不能下葬，她的身体一遍遍被分割，被解剖，她这个样子，能得到安息吗？

　　黄：安息，是心灵的安息。如果我不为她讨回公道，不把犯罪分子绳之以法，她的身体再完整，也始终不能得到安息。

　　记：您的意思是，即使黄静现在的身体受一些委屈，但是只要能讨回公道，这也是值得的。

　　黄：我只能这样做。我知道黄静死时，凶手在伤害她的时候，她一定会喊：我会告诉我妈妈的，我妈妈一定不会放过你。她肯定是这么喊的。

　　记：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黄：黄静知道，妈妈一定不会放过伤害她的坏人的。

　　记：在她心里，您就是她的一个保护神。

　　黄：我是最爱她的人。

　　记：您失去了女儿的这一年多的生活都是怎么过的？黄：我不停地上访，不停地呼吁，不停地努力，从没休息过。

　　记：我很佩服您的这种坚持。尽管一次次的结果都对黄静不利，但您都一直没有放弃。

　　黄：社会有阴暗的一面，但总会有阳光的，有正义感的人还是多数。你到湘潭去走走，大街小巷，有多少人在念叨这个事情。

　　记：您梦见过黄静吗？

　　黄：经常梦见。梦见她到了广州，上了飞机，说要去美国。我梦见她打电话给我，她说她在餐馆里吃饭，餐馆里没有什么好吃的，她饿得很瘦。我好心疼，我说女儿你快回来啊，妈妈给你做好吃的。梦见她的时候，我好高兴，醒来之后，原来是一场梦。(长久沉默着)

　　我后悔没教育女儿要有警惕心

　　“我后悔没有以最坏的恶意去揣测别人，没有防人之心。我不该用这个态度去教育孩子，让她没有警惕心。”

　　记：黄静的离去，把您整个的世界都颠覆了。

　　黄：对。以前我是个老师，是个很开朗很有正义感的人，做事碰到阻力时，千方百计也要突破阻力把事办好。这次黄静出事，不管碰到多大的阻力，我也要坚持。因为我心里始终有一个阴影，这事如果得不到解决，我的心永远没有办法得到解脱。

　　如果黄静是病死的，我心里早已安静下来了；但是黄静是冤死的，我的心情就怎么都不能平静下来。

　　记：您宁愿接受她是生病病死的现实？

　　黄：如果我尽力了去救她，医治她，她却得病走了，这不是谁的过错问题，也不是人为的问题，我能够接受这个现实，但是黄静是被人害死的，我必须把那个凶手找出来。杀人偿命，这是天理。黄静的走，给我留下的后悔和遗憾太多了。

　　记：你觉得是什么遗憾呢？

　　黄：我后悔没有以最坏的恶意去揣测别人，没有防人之心。我不该用这个态度去教育孩子，看到别人的缺点的时候，都是去宽容，而没有想过去防备。这些教育害了我的孩子，让她没有警惕心。

　　记：如果黄静能听见您的声音，您想对她说什么呢？

　　黄：我想问孩子，你现在好不好？你的生命被恶人夺去了，妈妈正在努力帮你申冤，妈妈一定会把凶手绳之以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