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祁颢 江苏南京人,网易历史专栏作者,民国航空史及南京地方史爱好者,稿件见于《凤凰周刊》《航空知识》《江苏地方志》等刊物。本文为网易历史频道独家稿件,谢绝转载。
“孤岛”时期的郑振铎
亡人国者,必亡其史。史不亡,则其民族亦终不可亡矣!—郑振铎《明季史料丛书》序
二战末期的欧洲战场上,活跃着一支名为“古迹卫士”的特殊部队—来自同盟国十三个国家的六十余名志愿者,利用各自专业技能,搜寻被纳粹劫掠的文化宝藏,取得了叹为观止的成就。而战事正酣的1940年,身陷“孤岛”上海的一群文化学者,同样正为抢救兵燹之中的中华文献典籍而废寝忘食,殚精竭虑。
蒋明叔潜入港沪
同志会秘密成立
1940年元旦,子夜时分,渝港班机悄然飞离国府战时首都重庆。机舱内,一位肩负特殊使命的中年男士正闭目沉思:两周前,国民政府教育部接到由居留上海的暨南大学郑振铎教授起草,商务印书馆张元济董事长、光华校长张寿镛、暨大校长何炳松、北大教授张凤举联名的电报。痛陈自淞沪会战以来,江南人文渊薮之地,大批无力世守的藏书家被迫变卖祖产维持生计。上海市区苏州河南岸外国租界区成为尚未被日军攻入的“孤岛”,江南沦丧、海量平时罕见的善本藏书汇集沪上。中外各方势力或通过关系或携巨款赴书坊大肆抢购。华夏珍籍面临洗劫之难,他们强烈呼吁当局拨款抢救民族文献!
国立中央图书馆
然而彼时抗战全面展开,军费支出浩繁,教育部一时无法筹齐书款。尚未正式开馆的中央图书馆1939年年度财政经费仅为四万七千六百元。最终,中英庚款董事会董事长朱家骅将赞助央图的馆舍建设经费一百伍拾万元先行拨付,以解燃眉之急。教育部遂委派中央图书馆筹备处主任蒋复璁只身赴港沪两地联络同志。为保密需要,蒋作客商打扮,化名“蒋明叔”。
抵港后,蒋复璁先去干德道55号拜会书画家叶恭绰。请他代为收购华南散出古籍并安排港渝转运事宜。又托国民党港澳支部书记长高廷梓订次日赴上海船票。待蒋吃过晚饭回酒店休息时,忽然发现客房门口有不明身份之人徘徊。他不免心生疑虑,次日清晨退房时,那人居然早已门外“恭候”。知来者不善,蒋疾奔酒店大堂,彼竟紧追不舍。千钧之际,恰有的士到店,蒋抢先一步上车急呼开走,的士在市区七绕八拐一番才甩掉“尾巴”,驶向码头。
央图馆长蒋复璁
蒋复璁明白,在香港面对的还只是敌方的幢幢魅影,而进入上海,或将与日伪军警、租界巡捕正面遭遇。然而为国抢救典集,正如战士出征,只能前进,不能后退。
一月十四日,船抵上海虹口。所有乘客在日军宪兵和汪伪警察监视下换小船靠岸。日军不时从乘客里拉走数人,蒋提行李箱,依次走过,竟平安无事,并通过海关查验,顺利“入境”。蒋在上海的首个任务是拜会张元济先生,并通过张约见张寿镛、何炳松、郑振铎诸君。起初张元济对门人通报有“蒋明叔”先生来访颇感困惑,见面后才知是故人。而郑振铎和蒋复璁是初次见面,但对图书的热忱却让彼此一见如故,相谈甚欢。
张元济
众人决定成立“文献保存同志会”,一致推举德高望重的张元济先生主其事,后张元济因身体原因辞之,改由张寿镛负责古籍版本与价格审定、何炳松掌管搜购经费收付以及对重庆、香港联络;郑振铎则直接与书商和藏书家接洽,并对已购书籍编目、保存。这三人及后期来沪的版本专家、故宫古物馆馆长徐森玉,客居香港的叶恭绰,成为为中央图书馆在沦陷区搜购古籍的主要人员。为避日伪耳目,“同志会”对外以暨大、涵芬楼名义购书。
离沪前夕,蒋复璁秘密会见了国民党上海党部负责人吴绍澍。二十三日,蒋启程返港,二月一日回到重庆,事后他才得知日本特务机关已侦知他在上海,正四处缉拿“蒋伯诚”,而“伯诚”正是蒋在沪活动期间使用过的假名之一。
千辛万苦搜购古籍
集腋成裘蔚为大观
“午夜伫立小庭,辄睹光鞭掠空而过……东北角终日夜火光熊熊,烬余燋纸,遍天空飞舞若墨蝶。余所藏竟亦同此蝶化矣。” “八·一三”淞沪会战期间,郑振铎寄存在梧州路书库的藏书被日机炸毁,这是他挥之不去的梦魇,更成为他舍身抢救战火下的国宝古籍最大动力。
然而此时的“同志会”正面临一群出手阔绰的对手:哈佛大学以六万美金委托燕大收购古方志及善本,并以四十万元得李盛铎藏书。北平书商文禄堂、修文堂等将《四库全书》部分底本、沈氏粹芳阁、常熟翁氏珍藏善本席卷而去,高价转卖。最可恨者日方华北交通机关大肆抢购地方文献资料;伪满、汪伪汉奸陈群、梁鸿志诸丑也侧身其中求“分一杯羹”。
铁琴铜剑楼
“同志会”方面展开行动,郑振铎首先通过友人潘博山从古董商孙伯渊处购刘世珩玉海堂善本书七十五种,费一万七千元,其中元刻《玉海》一部为海内孤本。紧接着又购进杭州胡氏书七百八十种、上元宗氏金石书二百二十种、松江韩氏旧抄校本十二钟。对于各方“逐鹿”的江宁邓邦述群碧楼藏书,毅然以五万五千元拿下。郑效古人“千金买马骨”故事,以高价吸引商家,果然苏、杭、津、平书商闻风而动,携“书样”纷至沓来。郑振铎与张、何二位先生商议后,也采购书商手中的零售书籍。同时,借机对书商展开工作,以民族大义激之,勿使“史在他邦,文归海外”,得到绝大多数书商响应。
而对于藏书世家,“同志会”则采取直接洽商的方式,如登门拜访常熟铁琴铜剑楼瞿氏家族,彼时清末四大藏书楼中,海源阁毁于战乱、皕宋楼被日本静嘉堂收购、八千卷楼归于江南图书馆,铁琴铜剑楼成为硕果仅存者。瞿氏兄弟与“同志会”约定若售书优先考虑国家,最终其先后五次售书,将宋刊《毛诗注疏》《春秋括例》等归于国家。
自铁琴铜剑楼购书付诸实施后,“同志会”又开始关注南浔刘氏嘉业堂和张氏适园藏书散出的情况。而此时,首轮购书款四十万元所剩无几。次轮购书款八十万元下拨时,因时局不稳,重庆四联总处将款汇至香港,三十万元由叶恭绰使用,另五十万元交王云五安排,通过撤至香港的中央银行广州分行化整为零汇给何炳松。
嘉业堂藏书楼
嘉业堂,坐落于南浔鹧鸪溪,系“四象”之首、巨富刘镛之孙刘承干于1920年修建,因溥仪题赠“钦若嘉业”九龙金匾得名。书楼与园林合为一体,规模宏大,藏书十六万册。浙江沦陷,刘承干将善本转移上海。日方对刘抛出“诱饵”,称愿以六十万元高价收书;觊觎已久的满铁大连图书馆更通过驻浔日军索去《永乐大典》四十八册,利诱威逼,志在必得。“同志会”与刘拟定对策:将藏书上品售归国家、下品应付日方、中品待“同志会”申请重庆方面续购。未几,郑振铎与来沪协助的徐森玉去刘宅“验书”,结果大失所望!宋元刊本“断烂伪冒,触目皆是。”因此,将收购重点放在一千九百余种明刊本上。刘氏报价,明刊本部分以二十七万元出售,“同志会”还价至二十万,但可以另购抄校本若干。十日后,刘提出明刊本部分连同抄校本,最低售二十五万。“同志会”允之。孰料刘氏反悔,要求加售殿版《图书集成》一部,加价至三十万,“同志会”回复加价可以,另外之五万须选取他书。结果刘再次坐地起价,要求四十万打包出售宋元、明、清刊本、抄校本。为免再生波折。“同志会”不得不允。所幸,次日刘氏正式答复,仍愿以二十五万售明刊本一千二百余种、抄校本三十六种。“同志会”立即送去书款,点书包扎,大功告成。
同志会收集到的明人陈侃著《使琉球录》,确证钓鱼岛是中国固有领土
收购适园藏书时,亦非一帆风顺。适园藏书虽然数量不及嘉业堂,但价值毫不逊色,其精品善本达一千两百种之多。此时主适园者张乃熊开价美金三万或法币五十万,战时物价上涨,遂加价至七十五万。“同志会”与张数番交涉,议定售价七十万元。徐森玉特意绕道香港飞回重庆,面陈当局,促成收购。“同志会”即以“希古堂”名义与张订立购书合同,由于行政院核发的七十万元专款未到,该会不得不向“庚款会”英籍副董事长马锡尔借款十万支付定金,至“珍珠港事件”前夕,终书、款两讫。而在两年的搜购工作中,计有二十多位藏书世家、书肆、个人收藏之古籍珍本经“同志会”由中央图书馆收藏,堪称文化抗战之奇迹!
书籍转运再生曲折
三馆合璧泽被后人
对于已购的古籍,“同志会”将其运至上海佛教场所觉园法宝馆编目、装箱,并在书页钤以暗记。其中善本书用“玄览中区”印鉴,取自陆机《文赋》“伫中区以玄览”,隐指中央图书馆。本拟将书籍全部内运,可由于战事,无法做到。只能先挑出最精品善本两箱,由徐森玉带至香港,再安排空运回渝。其余古籍陆续邮寄至香港大学叶恭绰处,托驻美大使胡适择机转存美国国会图书馆。然尚未运出,香港沦陷,存港古籍被日军“波部队”夺去,直到抗战胜利后才由我驻日代表团索回。1949年南京解放前夕,已从重庆迁回的中央图书馆又将大部分古籍善本运往台湾……
迁台后位于台中雾峰的中央图书馆善本书库
2012年10月18至19日,中国国家图书馆、南京图书馆、台湾汉学研究中心在南图新馆举办“海峡两岸玄览堂珍籍合璧展”。分隔两岸六十载的玄览古籍首次实现合璧,一时轰动海内、传为佳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