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整个世界当做一张床,是一种高妙的境界。开阔、洒脱、自由的人生,并非是在哪里都能站得住脚,而是在哪里都能躺得下”,多么豪迈,却又实在。
王尔山
《世界是我的床》
加肥猫著
北方妇女儿童出版社
2009年1月第一版
212页,21.80元
“人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为了好好地吃,对吗?你看,就连麻雀都知道要来这里找吃的,它们也是在为冬天储备食物,很辛苦,对吗?如果不是有好吃的,我们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界,对吗?”年轻的G这样问我。
这真是出人意料。
先说一下背景:G生活在青海东部一个藏族村庄,村里有一个操场,到了收获时节就是家家户户用来晒麦子和其他作物的地方。在我看来,G是多么刻苦耐劳,一天到晚忙个不停。这天她要去操场上晒麦子——总共六亩地,总产量超过两千公斤,不要说这多么微不足道,因为收获的时候哪怕只是这么一点分量就足以叫人累个半死——我做了她的跟班。
然后,她说我们休息一下吧,就在场边坐下,面向这一大片正在尽情享受日光浴的麦子。
我想起一件事,半开玩笑地说:“看见了吧,听我的,少吃一点,这样以后就可以少种一些粮食,就不会那么辛苦啦。”
这是因为,G除了一天到晚忙个不停,似乎还会吃个不停,这就是说,只要稍微停下来,她就会找吃的,从水果、小吃到主食都有,如果我刚好在场,被她看见,她还会热情地叫我一起吃。
现在,面对我的提议,她想了想,像开机关枪一样一口气提出上述三个问题。
或者说她不是在提问题,而只是她作为藏族姑娘,学习汉语的难度大概跟我们学习英语或其他外语差不多,于是她会在每句话后面加一个“对吗”,希望确认自己是不是表达正确,对方能不能理解。
这真是出人意料。
我本来以为她会说另一套,从而更符合她给我留下的刻苦耐劳的印象,反正不是像这样,原来只想着吃。
跟加菲猫一样。
那可是一个跟她截然相反的家伙,简单说就是好吃懒做。
当然,把他们二者相提并论确实有点过了,严格说来还是叫我会在最近想起加菲猫的新书《世界是我的床》的作者更适合拿来做比较,因为他有这样一番坦白:“对于我而言,把七十五公斤的肉体,塞进交通工具,舟车劳顿,风雨兼程,所为何者?不是眼睛的艳遇,而是舌头的福利。”
——什么是异曲同工,这就是一个实例;她说的是辛苦劳作的意义,他说的是辛苦旅行的意义,目的却是一样,并且,因为有了老天爷的插手,两者得以在我这趟以辛苦劳作为主题的辛苦旅行里完美地叠印起来。
当世界可以变成床。
是的,我会看到《世界是我的床》这本书,源于一个小小的意外。这就是说,假如老天爷没有插手,这本书恐怕不会落在我的手里,我也不至于看了不止一遍。
不看的理由很简单:首先,我不喜欢加菲猫,就像要为“猫狗不能和平共处”这一说法提供新的例证,对于美国最著名的两个漫画动物明星,一只叫史努比的狗和一只叫加菲猫的猫,我一直只爱史努比,不会为加菲猫动心;这家伙除了吃就是睡,外带捉弄别人,跟偶尔还会做一些叫人感到可爱甚至感动的事的史努比完全不同。
其次,虽然书的封面出现了加菲猫,并且作者要用“加肥猫”作为笔名,毫不掩饰要跟加菲猫拉关系的意图,但这本书跟吉姆·戴维斯的加菲猫没有任何直接关系,它说的既不是戴维斯的故事,也不是加菲猫的故事,而是作者对加菲猫一些言行的解读——呃,从这个角度看,它跟《论语》的创作过程倒是很像,这里绝没有冒犯大师的意思——因此,即使是对漫画作品感兴趣的读者,也不会轻易动心。
然而老天爷决定插手,结果这本书出现在我的面前。
看还是不看,这从来不是问题。
倒是“在哪里看”成了一个从来没有想过却突然发现也许有必要考虑的问题。
第一次是在广州家里看的,没什么感觉,除了很快就能看完,看得很轻松。刚好这时有机会去青海一个村庄探究收获时节也就是农家生活一年一度最忙碌的日子是什么样,就把这本书也带上了。
当时是这样考虑的:既然是农家最忙碌的日子,那就一定有很多东西可以看、可以记录,也就不会有太多时间看多么深邃的以至于需要经过思考才能充分体会其意义的书;这本书就不一样,它由很短很容易看完的文章组成,更妙的是,这一点从外表看不出来,相反,这本书看上去具有一定的规模,很有一点加菲猫庞大体型的影子,照样能给人以看完一本大人书而非小人书的纯粹虚荣心上的满足感。
没想到,恰是青海乡下的农忙时节叫人学会丢弃装模作样那一套,转而感动于更实在的大白话,以及这背后的更实在的人生,也因此看出这书里的大意义。
先是我的朋友G说,人来到这个世界就是为了好好地吃,然后,跟她在一起的时间长了,加上即使只是当她的跟班也很辛苦,我也学会像她那样,无论在哪里,屋里的地板、地里、田边或操场上,都能坐下。
起先自己没有意识到这个变化。反而是G有一天看见我坐在屋里的地板上,而不是坐在他们家其实并不缺少的板凳上,就笑起来,说:“哎哟,这要是让你在城里的朋友看见了,就会说你变得像藏民一样了。”
她大概以为我会介意让城里的朋友看见,因此有必要提醒我;说实话,我原也以为自己会介意,但等她这样说出来,我的反应已经变成,太好了,能叫她觉得我开始变得和她一样。
是的,无论在哪里都能坐得下只是一种表现,其根源在于思想上起了变化。
变化是几时在哪里发生的,我不知道,只知道,一旦做过了,我是说一旦坐下来,就会发现其实这也没什么,没什么好介意。
在《世界是我的床》里,作者走得更远,他直接躺进了臭水沟,在一番毫不掩饰自豪感的绘声绘色的回忆以后,他说:“躺在臭水沟里和躺在月球环形山里一样,实属不可想象的诡异情形。但是,倘若你真的像我一样躺过,就会发现没什么大不了。”
在他看来,“令我们恐惧的是恐惧自身,在恐惧成为事实之后,我们已经度过了最艰难的时刻,可以松一口气,甚至感到心头大石落地。”
谁说不是这样。
事实上,正因为有了在青海乡下的经历,再看这本书,就有了新的体会。
比如点题这一句,“把整个世界当做一张床,是一种高妙的境界。开阔、洒脱、自由的人生,并非是在哪里都能站得住脚,而是在哪里都能躺得下”,多么豪迈,却又实在。
藏在加菲猫这个流行符号背后的作者,跟加菲猫还真不太一样。
他提升了这只猫。
(本文来源:
东方早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