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门峡水库废存之争

2009-08-26 19:46:39 来源: 东方早报(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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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誉为“万里黄河第一坝”的三门峡水库,近年来有关它的废存之争却愈演愈烈。2003年8月24日,一场特大洪灾突然降临陕西渭河流域,导致数十人死亡,20万人被迫撤离家园。陕西渭河流域位处三门峡大坝上游,这里几乎成了每年水害的重灾区。三门峡水库建成40多年后,在洪灾悲剧的伤痛声中,陕西方面甚至提出“炸坝”的要求。

早在1955年第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二次会议上,前苏联专家提出的“三门峡水利工程”方案获全票通过,但同时也遭到了清华大学水利专家黄万里,和刚进水电总局工作的温善章的反对。1958年,在三门峡工程开工一年后,陕西仍在极力反对三门峡工程。理由是:沿黄流域水土保持好就能解决黄河水患问题,无须修建三门峡工程。然而,1960年,大坝基本竣工,并开始蓄水。

[渭河之灾]

2003年8月24日,一场特大洪灾突然降临陕西渭河流域,洪灾持续到10月5日。在洪水肆虐之下,数十人死亡,20万人被迫撤离家园,大量农田、村庄被淹,直接经济损失超过10亿元。

陕西渭河流域位处三门峡大坝上游,这里几乎成了每年水害的重灾区。40多年前,著名水利专家黄万里,曾极力反对修建三门峡大坝,他指出,兴建三门峡大坝的结果将是“水灾搬家”———将下游水灾引到上游,想不到竟一语成谶。

争议沉默40多年后,在洪灾悲剧的伤痛声中,人们再次将目光投向黄河下游的中国第一坝———三门峡大坝。针对水灾发生的原因,陕西当地媒体纷纷将该省2003年特大水灾归咎于下游的三门峡大坝。同年10月30日,央视又以“渭河水患灾起三门峡”为题,引用水利泰斗张光斗的观点,同样将焦点对准三门峡大坝。

面对质疑和指责,位处三门峡大坝下游的河南媒体开始发出相反的声音。《郑州晚报》通过三门峡水利枢纽局有关人士之口,为三门峡大坝“鸣冤叫屈”。该报的一篇报道引用三门峡水利枢纽管理局防汛办公室主任乐金苟的话说:“渭河洪灾和三门峡水库是两码子事。”

三门峡大坝缘何引起如此争议?事实真相究竟如何?大坝又将何去何从?事实上,作为黄河上的第一座大型水利工程,三门峡大坝从建成起就伴随着质疑和争议,其波及范围之广,已远远超出了技术层面。而在这些质疑和争议的背后,则是地方与地方、局部与全局、眼前与长远的利益冲突。不同的利益诉求,不仅使事实真相真假难辨,也使三门峡大坝的出路变得扑朔迷离。

[陕西之痛]

“三门峡大坝早该炸掉了。”记者一到西安,该市出租车司机李庆有的第一句话就是有关三门峡大坝的,“三门峡大坝把黄河的泥沙都淤在陕西了,河床高了,渭河的水流不到黄河里,就只能往老百姓家里流了。”

在陕西,自从渭河特大水灾过后,一提起三门峡大坝,很多老百姓都会咬牙切齿。普遍的说法是,渭河三五年一遇的洪水,造成了五十年一遇的洪灾。而其中的原因,被归咎于其下游一百公里处的三门峡大坝。

10月31日晚,中央电视台《经济半小时》栏目播发了名为《张光斗抨击设计错 渭河灾起三门峡》的专题,把2003年渭河流域发生严重洪灾原因的矛头直指三门峡水电站。在此之前,陕西媒体及水利部副部长索丽生也指出,渭河变成悬河,主要责任在于三门峡水库。

而据资料显示,黄河三门峡水电站1960年9月建成蓄水,到1962年3月其上游渭河潼关河床就抬高了4.5米,渭河成了地上悬河,严重危害着关中平原的安全。1973年河道淤积延至临潼以上,距西安只有14公里,又威胁到西安的安全。

“中央电视台的报道是有真知灼见的。”陕西省政府前副秘书长黄广文说,“事实上,三门峡大坝从开建之前,陕西人民就开始遭难,到现在也没有结束。”

1955年,为了配合三门峡大坝的兴建,陕西开始启动移民工程。30万人从被称作是“陕西省‘白菜心’”的关中平原迁至宁夏、渭北等偏远地区,饱受迁徙之苦。就在去年,黄广文还曾代表陕西省政协向全国政协副主席钱正英汇报过移民问题,但这一历史移留问题至今仍未得到妥善解决。

使人意想不到的是,在三门峡大坝蓄水一年之后,由于调整运行方式而不再蓄水,致使原来的淹没区重新变成耕地。于是已经搬迁的移民又纷纷返回库区。在多次与当地政府交涉下,终于得以重新落户。而在2003年的渭水水灾中,有数万灾民恰恰是当年的返回库区的移民。

事实上,这座黄河上第一个大型水利工程,在建立之前就因为淹没问题遭到陕西省内的强烈反对。按照原来规划,三门峡蓄水之后,将淹没二百万亩良田,移民90万。

尽管如此,为了避免黄河下游“迫在眉睫”的水灾,大坝还是在1957年匆匆上马。其中一个显而易见的逻辑是:为了下游8000万人民的利益,牺牲陕西100万人的利益是值得的。据了解,在移民时,有关方面还喊出了“迁一家,保千家”的口号。

然而,建成之后蓄水仅一年,严重的泥沙淤积就已经威胁到上游西安的安全。与此同时,在勉强完成30万移民之后,陕西的移民工作也面临困境。为减轻泥沙淤积、减少淹没损失,三门峡大坝被迫两次改建。1958年,在三门峡工程开工一年后,陕西仍在极力反对三门峡工程。理由是:沿黄河流域水土保持好就能解决黄河水患问题,无须修建三门峡工程。但三门峡工程并没有因此停止。1960年,大坝基本竣工,并开始蓄水。

1961年下半年,陕西的担忧变成现实:15亿吨泥沙全部铺在了从潼关到三门峡的河道里,潼关的河道抬高,渭河成为悬河。关中平原的地下水无法排泄,田地出现盐碱化甚至沼泽化,粮食因此年年减产。1962年,陕西人再也按捺不住,在4月召开的全国人大二届三次会议上,陕西省代表提交议案,拟请国务院从速制订黄河三门峡水库近期运用原则和管理的具体方案,以减少库区淤积,并保护335米移民线以上居民的生产、生活、生命安全。

[利益之争]

对渭河流域2003年发生特大洪灾的原因,西安理工大学水利系教授、著名泥沙学专家曹如轩也将其归咎于三门峡大坝。曹如轩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造成渭河水灾第一位的原因就是三门峡大坝的运用不当。由于过于注重发电效益,致使蓄水水位过高、时间过长,从而使潼关高程一直抬高。”

在水利界,潼关高程被认为是黄河上游水情安全一个关键指标。它大意指黄河流经陕西潼关时,每秒1千立方米流量时的水位。通常而言,泥沙淤积得越严重,潼关高程越高,上游特别是其最大支流渭河的水情也就越危险。

水利界普遍认为,三门峡大坝的改建产生了很好效果,特别是1973年的第二次改建,在连续敞泄四年之后,运行方式变为“蓄清排浑”,利用汛期洪水冲刷潼关淤泥,从而使潼关高程一度由328.4米降至326.6米,并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趋于稳定。

但在1986年之后,潼关高程则又迅速抬高,目前已经超过了1973年改建之前的水平。曹如轩认为,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是因为三门峡水库的运用不当。“光顾了发电,不顾上游安全。”曹如轩说。

对于一个水电站而言,发电与蓄水是相辅相成的,只有蓄水时间长、水位高,才能发出足够多的电。但这样一来,势必会加剧上游泥沙的淤积。曹如轩说,三门峡本来有5台每台50000KW的机组,后来又加了两台,一台归水利部,一台归黄河水利委员会(以下简称黄委会),而具体负责三门峡大坝管理的三门峡水利枢纽管理局(以下简称枢纽局)则把一台50000KW的改成60000KW。“多的10000KW就归他们自己了。”

“1969年四省会议上,曾明确要求三门峡大坝非汛期蓄水最高310米,你看,近些年来,蓄水最低也有320米,蓄水时间也大大超过了当年的要求。”曹如轩拿着一份三门峡水利枢纽运行图说,“由于非汛期蓄水过高,汛期水位又降得不够,洪水无法冲到潼关。”

2003年7月份,曹如轩到北京领取一个泥沙学方面的奖项,在接受颁奖时做的报告主要谈的就是这一点。“中科院林秉南院士、韩其为院士都对这个题目很感兴趣,问我要了发言提纲,清华大学张仁教授则表示支持我的观点。”曹如轩说。

[“竹杠”之说]

在枢纽局,记者听到了与曹如轩教授截然不同的说法。

枢纽局是黄委会的下属单位。1995年改制后,它有了另一个名称:三门峡黄河明珠集团有限公司。据了解,目前枢纽局的运行方式是“以电养水”,由于早已被停止拨款,维持三门峡运行主要靠发电收入。

在央视报道后的当天,原三门峡水利枢纽局总工程师陈士麟就赶写了一篇文章,题为《三门峡工程的功与过———向张光斗院士请教》。他在文中说:潼关高程的抬高,主要是由于三门峡水库蓄水初期造成的。而在三门峡两次改建之后,已基本对潼关高程不产生任何影响。

此外,陈士麟的一个重点论点是:渭河是一条多泥沙河流,近年来,由于当地过度用水和不注重水土保持,从而致使泥沙淤积。他在文中写道:“(渭河)即便没有三门峡,30年淤高两米也是正常的。”

支持这个观点的,还有部分水利专家。在2003年10月份由水利部组织在郑州召开的“潼关高程控制及三门峡水库运用方式专题调研研讨会”(以下简称郑州会议)上,清华大学张红武教授讲道,2003年渭河水灾严重,其根本原因是渭河十多年来河床不断淤积抬高及主槽萎缩所致。“即使没有三门峡水库,渭河下游目前和今后每年的平均抬升幅度也比建库前大。”

三门峡水利枢纽局水情科科长王育杰说得更为直接:“黄河里的泥沙大部分都来自陕西,你渭河的泥沙淤在当地就埋怨三门峡,那么下游淤的泥沙又该怨谁?”

至于2003年的渭河水灾,王育杰认为人祸因素多于天灾。“灾情发生之后,我们去看过了。发现那边的防洪设施简陋得很,而且几乎没有抢险物料。”据枢纽局防汛办公室副主任季利介绍,2003年渭河流域的河道决口均发生在渭河的南山支流,而不是渭河本身。季利还透露,对于渭河而言,干流的治理由黄委会负责,支流则由陕西方面负责。

“问题在于,陕西方面没有从三门峡身上得到好处。”三门峡水利枢纽调度科科长张冠军说,“从上课那天起,老师就告诉我们三门峡是一个失败的工程。”张冠军是西安理工大学水利系的毕业生,他告诉记者:“自从我来这里工作以后,就发现问题绝非如此简单。平心而论,三门峡是给陕西造成了很大损害,而下游的山东、河南却在防洪、灌溉方面大得其利。”

据张冠军介绍,在河流上修建水库,有一个通行的规律:下游得利,上游受害。为了平衡这种关系,经常的做法是将水库利益适当向受害方倾斜。张举了个例子:山西与内蒙古交界处的某水利枢纽工程,建在山西,淹没的却是内蒙古,山西方面最后将30%的股份出让给内蒙古方面,这才摆平。张冠军还表示,每当他们和陕西省水利厅的人一块开会,总难免在三门峡问题上吵个不可开交。“有时候我们跟他们开玩笑说:三门峡就是你们的一根‘竹杠’,你们什么时候需要钱了,就拿它敲一敲。”

枢纽局所属的黄河水利委员会是黄河治理的主要行政部门,其驻地在河南郑州。曹如轩教授认为,在三门峡问题上,黄委会没有充分考虑全局利益,而是大多时候站在了下游立场上。

[炸坝悬念]

渭河大灾之后,有媒体认为“三门峡大坝命悬一线”。

事实上,废弃三门峡大坝的说法,早在2003年渭河水灾之前就已存在。有专家认为小浪底水利枢纽建成后,三门峡在防洪、灌溉等方面的作用已经变小,并有加速上游泥沙淤积的嫌疑,从而引起陕西方面的强烈不满,因此废弃是最为可行的做法。

“炸坝”,这是记者从陕西方面听到的最强有力呼声。这种说法,最早可以追溯到40年多年前。据文献记载,周恩来总理曾经讲,“可以设想万一没有办法,只好把三门峡大坝炸掉”,但后来他很快对此作出纠正,表示之所以这样讲,是鼓励大家大胆设想。

“这(炸坝)是不可能的,”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专家说,“除了三门峡还有一定作用之外,还要考虑面子问题。”

然而,记者调查了解到,在三门峡大坝上采取每一步措施,都会产生牵一发动全身的效应,因此,水利部在进行充分的权衡利弊之前,不会轻举妄动。

有专家认为,从目前情势来看,最为激烈的做法,也不过是实现三门峡的全年敞泄,但这种可能性不大。尽管敞泄被认为是降低潼关高程的一个有效途径,但是究竟能起到多大作用,却在学术界存在很大分歧。

据悉,在敞泄问题上,水利部曾委托清华大学、中国水科院、黄委会、西安理工大学四家制作冲刷模型,以测算如果实现敞泄,将会对降低潼关高程起多大作用。

但四家单位的模拟结果差异很大:西安理工大学数据最高,5年降低3.5米,黄委会最低,仅降1米。枢纽局有关人士告诉记者,如果真的实现敞泄的话,发电将无从谈起,这样首要面临的就是三门峡枢纽职工安置问题。

对于安置问题,一度有这样一种说法:陕西省省长贾治邦曾声称,如果废弃三门峡大坝,陕西甘愿负责安置三门峡水利枢纽局的三千职工。

然而问题并没有这么简单。中国水利规划总院陈清濂教授认为,经过四十多年的运行,围绕着三门峡大坝,三门峡库区已经形成了新的生态、社会和经济平衡。如果废弃大坝,又将造成巨大损失。

由于上游压力,几年来三门峡水库调低水位运行的呼声一直很高。事实上,就三门峡水库而言,即便是降低水位运行,也面临很大压力。

在大坝脚下,原来的一个小镇今天已经发展成市区有二十余万人口的三门峡市。2003年4月份,水利部专家组到三门峡库区考察。结果,三门峡市有关领导向来访专家大诉其苦,认为“三门峡水库降低水位运行将给该市经济和社会发展造成致命打击。”

该市领导以一份精心准备的报告向专家组反映三门峡降低水位运行将给该市带来的危害。现简要列举这样几条:

一、 由于三门峡水库沿岸地区的地下水位与水库运行水位联系密切,降低水位将导致库区沿岸93万人用水困难,市区30万人将无水吃。

二、 水位降低后,库区15.3万亩滩地将变成耕地,因此易导致外迁的15万移民返回库区,从而形成新的社会不稳定因素。

三、 三门峡全市由三门峡水库直接供水的企业有21家,占全市工业企业固定资产的63%,如果水位降低,这些企业将因缺水而无法正常生产。

事实上,在郑州会议上,专家之间也存在很大分歧。据参加这次会议的曹如轩介绍,会上多数专家并不认为降低三门峡水库运行会对潼关高程有大的影响。“我看气氛不对,会没开完我就离开了。”曹如轩说。据悉,在为数不多的支持废弃三门峡大坝的人当中,大都是退休专家。

附:以上资料根据东方早报2003年11月26日报道《渭河水患灾起三门峡?炸坝悬念背后的利益博弈》整理。

sun 本文来源:东方早报 责任编辑:王晓易_NE0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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