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之洞:一个认真的悲剧演员

2009-07-05 06:31:00 来源: 荆楚网-楚天都市报(武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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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荆楚网消息(楚天都市报)时间:7月2日

  人物:赵德馨

  采写:记者周洁

  摄影:记者尚炜

  对话背景

  今年是张之洞逝世100周年。日前,由赵德馨主编的1275万字的《张之洞全集》出版,该书先后被列为国家“九五”、“十五”出版计划重点图书,国家清史文献工程,史家赞曰:全真巨撰、上乘精品、文献典范。

  张之洞历道、咸、同、光、宣五朝,曾任山西巡抚、两广总督、湖广总督、两江总督、军机大臣等,官至体仁阁大学士,几乎涉及晚清所有重大历史事件。尤其是督鄂17年,修铁路,办汉阳铁厂、湖北枪炮厂等,奠基湖北工业现代化,可圈可点。然而,对于张之洞的评价,无论《清史稿》,还是民间记述,一百年来,皆言其为官圆滑、见风使舵;满腹经纶,骄蹇无礼;性情乖僻、生活怪异……毁多誉少,倒是慈禧说了句“张之洞是个实心的人”。

  赵德馨教授关注张之洞几十年,编书20余年,搜集稀见史料9000多件。辑佚求真,他眼里的张之洞“廉洁勤政、博学大度、爱国爱民”。

  人物介绍

  赵德馨,生于1932年。著名经济史学家,中南财经政法大学教授。中国经济史学会名誉会长、湖北省文史馆馆员。

  著作(含主编与合著)有:《中国近代国民经济史讲义》,《中华人民共和国经济史纲要》,《中国近代国民经济史教程》,《中华人民共和国经济史(1949-1991)》5卷,《中华人民共和国经济专题大事记(1949-1991)》5卷,《中国经济史辞典》,《财经大辞典·经济史编》,《湖北省志·工业志稿》9卷,《近代中西关系与中国社会》,《毛泽东的经济思想》,《楚国的货币》,《中国近现代经济史》,《中国经济通史》10卷,《张之洞全集》12册等。获第二届全国普通高等学校优秀教材一等奖、国家图书奖一等奖等。

  朋友义献史料近万件

  问:史家称您主编的《张之洞全集》为“文献典范”。您一个词“兢兢业业”说得简单,毕竟与张之洞相伴20年,是怎样的一段时光,经历了怎样的故事?

  赵德馨(以下称“赵”):故事多多。我关注张之洞,受中学老师薛祚奎的影响。抗战时期,我在衡山读书,薛老师教历史、地理,讲课不用教材。讲到湖北的地理与历史,重点就讲汉阳兵工厂、汉阳铁厂,他说为中国干了点大事情的,只有张之洞。湖北的“汉阳造”,是先进的武器。日本侵华军占领武汉后,汉阳铁厂就毁了,讲得很动情。我1949到武汉,第一件事就是看汉阳铁厂,只见一片废墟,残留许多水泥墩,没有搬走的大铁轴承。时值冬天,在呼啸北风中,我是流着眼泪离开的。后来我搞经济史,看的书多了,发现很多史料《张文襄公全集》里没有,于是想补全,20年的经历,细说起来,可以成为一本书,简单地说,就是四个字:“艰苦备尝”。

  问:能说具体点吗?

  赵:第一个困难是没有经费。当初约我主编此书的出版社,要我自筹启动费。像我这样的穷教师,要筹集编这么一本大书的钱,真是天大的难事。第二个困难是资料。存有张之洞文献的单位,有的做了10年的工作才同意给,有的始终不给。第三个困难是我们工作已完成并交了三分之一书稿时,有个出版社组织了百多人,“群策群力”,在很短的时间里编成并出版了一套《张之洞全集》,先期占领此书的市场。在此情况下,约我主编《张之洞全集》的那个出版社,被迫宣布不出该书了。我面对已成之稿,欲哭无泪。

  问:这些困难怎么解决的?

  赵:真是天无绝人之路。每遇困难,都有好人相助,逢凶化吉,柳暗花明。譬如经费,我做《湖北省志》副总纂时,认识湖北省副省长、原计委主任陈明,他特批了4万元(当年,一个省重点课题才3千元),项目得以启动。譬如资料,经济学界和历史学界的很多朋友给予大力相助。中国社会科学院经济研究所免费提供所藏抄本300多万字,厦门大学提供独家藏有的影印本。

  问:“全集”难在收全史料。张之洞足迹遍贵州、山东、广东、江苏等10多个省区,收集资料是个艰苦的工作。

  赵:是的。吴剑杰教授去经研所复印300万字资料,住在黑暗潮湿的地下防空洞旅社里。周秀鸾和我利用暑假到厦大找资料,住在鼓浪屿,每天搭轮渡过海,然后步行到厦门大学。藏书的地方是一个小房间,不通风,没空调,没电扇,闷在房子里,搞个把钟头就汗流浃背。就这样搞了一个暑假,“减肥”了2公斤。

  问:搜集的史料,有哪些新的发现给您惊喜?

  赵:“全集”搜补稀见9000多件,许多电报稿、诗稿是抄本、孤本,一些函牍是过去未见过的。从中可以看出一个真实的张之洞。非常的宝贵。公牍里反映他处理教案,主张要重人命,少杀人。

  问:史称张之洞是“清末三屠”之一,说他重人命,让人意外。

  赵:张之洞下令杀过人,如唐才常等,如武穴教案中打死二名英国传教士的中国人。清朝的官最难处理的就是涉及洋人的事。曾国藩一辈子感到惭愧的就是处理天津教案杀了一些人。张之洞处理教案,体现出自主持平办理的精神和重命、少杀人的原则。在这方面,他比曾国藩处理得好。

  恶评多因官绅操纵

  问:历史上,朝野对张之洞似乎“毁多誉少”?

  赵:这要分“朝”、“野”。在“朝”的一方,说“毁多誉少”,恐怕与事实不符。他提升得很快。山西巡抚当了2年多,就出任两广总督,且在湖广这个中心位置上任总督,一干17年。如果朝廷认为他不好,不会让他入阁拜相,做太子太保,更不会在他死后谥文襄。

  问:可张之洞去世之际,天津《大公报》评论说:观其一生,“张相国毫无宗旨,毫无政见,随波逐流,媚主以求荣之人也。”评价极低。

  赵:这“野”的方面。张之洞不是完人,有许多缺点,做错的事不少。何况当官的都有政敌。张之洞之所以起来,慈禧太后是用他来抑制湘军和淮军势力的。张之洞很聪明,做山西巡抚,那里原是湘军的势力,他就整顿吏治,排斥湘军的势力。后来任两广、两湖、两江总督,凡事牵制李鸿章。辜鸿铭讲,在张之洞的幕府里,对李鸿章的议论很多。相反,在李鸿章的势力范围内,对张之洞的议论也很多。地方官员之间的互相攻击,不奇怪。地方官操纵民间舆论,一些地方报纸受当地官绅操纵,不是罕见的事。

  问:您认为对张之洞的恶评是被某些官绅操纵的结果?

  赵:张之洞经历中的大部分时间是在地方上当官,就此而言,他是一个地方官员。对他评价的好坏主要看他当官的地方。他在山西、两广、两江时间不长,在湖北有17年,所以对张之洞的评价,主要看湖北人的评价。

  张之洞在湖北搞市政建设,搞工业,修马路,设电报、电灯,搞学校……使武汉由传统市镇转化为现代化城市,是湖北现代化开拓者、奠基者。文革时要批判张之洞,武汉大学尹进教授到老百姓中间去调查,张公堤一带的农民说,张之洞修建了这条堤,至今没垮,它防了水患,保汉口安全,还让湖滩成良田。纺纱厂的工人说,他办了纱厂,大家可以就业。张之洞做的是好事,批他干什么。几百年来,在湖北当官的有很多,老百姓有说坏的,有说好的。对后者,多为之留名纪念。其中,张之洞为数最多:张之洞路、张公堤、张公寨……没人超过他。他调到北京时,文官搞了奥略楼,武官搞了抱冰堂,给他雕了石像、铜像。人没死就立“生祠”,在湖北是少有的。

  问:张之洞在湖北经营,如创汉阳铁厂、汉阳枪炮厂、布纱丝麻四局等,处处是实业,梁启超怎么称“张之洞浮华之人也”?

  赵:看看梁启超的论著,他评价张之洞,有褒有贬。说“浮华”,是指张之洞爱说大话的作风。张之洞办工厂,追求世界上一流技术,办成的工厂,后来管理不好,失败的多,说他“浮华”未尝不可。

  在我看来,当地方官员,只怕不干事。张之洞最使我钦佩的是他想做事,想干大事,他自己找困难的事做。他整顿吏治、禁鸦片,干的都是困难事;办铁厂、枪炮厂,都是大事,铁厂亚洲第一。因为官僚体制,除了汉阳枪炮厂等军工不能民营外,其他的都改成了商办。管不好是另外的问题,那些官员在思想、能力、意识上赶不上时代。

  一生清廉成当铺常客

  问:有句名言叫“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我看到晚清第一名士辜鸿铭一段话,说张之洞“殁后,债累累不能偿,一家八十余口几无以为生!”可信吗?

  赵:在晚清地方官员中,张之洞经手的钱是非常多的,仅次于李鸿章。办一个汉阳铁厂就是560多万,其他还有铁路、枪炮厂等等,要经手多少钱?即使是李鸿章等攻击他的人,也没有一个人讲他中饱私囊。

  张之洞一辈子是清廉的,事例很多。早年在北京当官,过生日没钱,妻子把衣服当了。他到四川当学政三年,离开时没有盘缠,把书拿到当铺抵押。在湖北,腊月三十没钱过年,把自己的皮袍拿到当铺抵押。他从武汉到北京去,入阁拜相,要自己买房子住,没钱,向汉冶萍借了银子,打了借条(尹进教授整理汉冶萍公司资料时发现的),辜鸿铭说他“债累累不能偿”,大概是指这笔钱。

  问:一个总督,成了当铺常客?

  赵:张之洞收入并不低,总督每年的薪俸一万多两银子,还有些其他收入,在当时,这是高收入。但他的开支也大。上周我去贵州,他没在贵州当官,却捐款在安龙(他的出生地)办了个小学,还出钱买书送给该校。慈禧赏他5千两银子,他自己加1.2万两银子,在老家南皮办了个小学。各地发生灾荒,他也捐钱。他的幕僚是自己出钱养。张之洞有个理论,讲公利不讲私利,他是为国为民,还真是不为自己。他当官以后,没有给老家祖产添过一间房,添过一亩地。

  问:他是真的公而忘私。

  赵:张之洞这个人很大度的。张之洞能容人,门下有持各种学派观点的人。如辜鸿铭,慈禧太后60岁全国庆贺,辜写诗歌“天子万年,百姓花钱。万寿无疆,百姓遭殃”。这是要杀头的。张之洞也兼容,把他包庇下来,这是了不得的。张之洞个子矮,两个主要助手也矮。有个画家画了一张画,题为《三个矮子》,画得很像,挂到离总督府很近的水陆街的一个字画店里。这是一张“人身攻击”的漫画。张之洞知道后,叫人把画买回来,还说画得不错。他能容人能容事,宰相肚里能撑船。

  问:如您所言,张之洞宽博大度,励精图治。结果呢,推翻清朝廷的第一枪却是在他经营的地盘打响。

  赵:我就分析过,孙中山为什么领导10次起义不成功,在武昌可以成功?得益于张之洞为其做了全面的准备。他办学堂,派人留学(总督中他的学生出国最多,湖北学生留洋全国第一);他把外国人请进来(湖北是请外国人最多的),这些人带来西方的新思想;他办的学堂培养了一批革命者(黄兴、吴禄贞都是他的学生),准备了人才;练新军,准备了军队;搞了个枪炮厂,准备了武器;搞制币厂,准备了钱财;还搞电报、修铁路,准备了交通通讯工具。武昌居全国之中,交通通讯很发达。武昌起义枪声一响,很快传开,各省纷纷响应。

  张之洞忠于清朝,改革的目的是为了巩固清朝廷的统治,结果做的事情为推翻清朝廷做了全面的准备。张之洞演出的是一场悲剧,他在认真地演着悲剧角色。这是因为历史有自己的规律,现代化有自己的规律。你搞了经济、教育、文化的现代化,最后政治必然现代化。哪怕你自己不愿意走进这个门去,历史也必然拖你进这个门。好在辛亥革命时张之洞离开了武昌,并已经辞世,不然他的学生们也要把他拖进这个门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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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tease 本文来源:荆楚网-楚天都市报 责任编辑:王晓易_NE0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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