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南京！》与《拉贝日记》的短长(组图)

非常道

　　COMMENT

　　总有一些事情让我们头头是道

　　司马平邦

　　看了《南京！南京！》和《拉贝日记》两部电影，我深刻地觉得我们这个民族的悲哀不止是过去惨遭外族屠戮，还在于七十多年后我们仍然没有诚意和勇气还原那段被屠戮的历史真相，无论是社会原因还是个人原因，这种掩盖和矫情的表达都是令人羞愧不堪的。南京大屠杀是一个巨大的寄托了深重民族情感的公器事件，个人的认知在此面前从来是渺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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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京！南京！》这样的电影，从技术上讲，确实算得上中国电影的进步代表，曹郁的摄影我尤其喜欢，音乐也不错，演员的表演也个个出彩———但也仍不能回避它的价值观有问题。专家不是说，《南京！南京！》里所有的影像都是有当时的历史素材做依据吗？那我就想问问，角川自杀那个画面，历史上的依据在哪里？

　　确实有一些日本鬼子因为在南京和中国犯下太大罪行而自责甚至可能为了赎罪自杀的事，但有史可查的，全都是在战后。《东史郎日记》我也通篇读过，老头子确实在真心忏悔，但就是忏悔到东史郎的程度，他亦没有选择以自杀向中国人民谢罪。

　　所以，角川正雄的自杀，实在是《南京！南京！》的一个大败笔，败到电影的价值取向出现了偏差。

　　所谓的普世或者普适价值，并不是指全世界只有一种价值观，而是互相尊重彼此的价值观，《南京！南京！》选择了一个以参战和参屠日本兵的视角展示那段大屠杀史实的电影方式，但那个日本兵的骨子里却流着中国人的迂腐、矫情和自恋的血，您拍屁股想想，如果《南京！南京！》里的角川可以成为一种侵华日军的典型，日本人其后能在中国呆上8年吗？恐怕8个月都呆不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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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此，在几天前另一部由德国人导演的《拉贝日记》的北师大首映会上，我曾问南京大学档案馆、校史博物馆、拉贝与国际安全区纪念馆馆长汤道銮教授，在南京大屠杀的那个“血腥六周”里是不是真的有如角川正雄这样的日本鬼子，可以因杀中国人而自责而自杀，汤馆长说“绝对没有发现”。

　　我的分析是这样：假如在南京大屠杀那段中确实有一个以自杀向中国人当场谢罪的角川正雄式人物，当时的日本军队也绝不会让这种“令帝国军人形象蒙羞”的事被记录下来的，一定会掩盖还来不及，所以，历史记载中就不可能有真正的角川，看过《南京！南京！》，我说，这其实正是陆川，是陆川借角川传达自己的感受罢了。

　　所以，《南京！南京！》如果说自己拍的是真历史，还是多多举证为要，因为再精美的包装都包不住一段伪历史的丑陋，这是个大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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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南京！南京！》到《拉贝日记》，中国一时之间出了两部关于南京大屠杀的电影，这是个极有意思的现象，我们无法不对两部电影进行一番对比，而对大众来说，这甚至是一部系列电影的两集。华谊兄弟的老板王中磊的说法颇有代表性，他是《拉贝日记》的投资人，但他还是希望《南京！南京！》拿到高票房，因为导演是中国人，他希望中国导演赢。

　　民族情感总是人人有之，我也一样。

　　但看了两部电影，我相信这种朴素的民族情感未必得到满足，因为你会发现关于南京大屠杀的正确答案（A，Answer）基本都存在于《拉贝日记》里，而《南京！南京！》的作用只是：1.提出问题（Q，Question）；2.给出的是伪答案。

　　比如，《南京！南京！》的宣传里动不动就说的“抵抗”，但我看了两遍《南京！南京！》，也没找出多少抵抗的影子，那股子国民党兵的抵抗在电影开始30分钟就被消灭了，后来最大的抵抗就是拉贝管理的安全区里竞选“志愿妓女”去给日本人慰安，慰安过程里是不是有“抵抗”，电影没有交待。

　　《拉贝日记》里其实也鲜有中国人对日军的抵抗，但有一个情节我是欣赏的，金陵女子大学的学生琅书（张静初饰）的弟弟在姐姐被两个日本人扑倒的一瞬开枪打死了这两个鬼子，而在真正的历史记载中，当时蒋介石的军队在日本军队占领南京后的抵抗确实是微乎其微的，溃逃得厉害，零星的抵抗也只可能来自于民间，琅书弟弟的这项“壮举”说不上完全来自历史，但却充满了合理性。

　　所以说，让“抵抗”成为某部南京大屠杀电影的一个主题本身就是个伪命题，如果真有抵抗，怎么会有三十多万中国人被屠杀掉！而据我所知，日本军队制造南京大屠杀的三个充足理由是：1.之前的松沪会战中国军队的抵抗太强烈，日本人要报复；2.国民党军队在南京的抵抗太弱了；3.中国民间的抵抗并没有因官方的放弃而停止。因此日本军队是想借一次大屠杀彻底慑服中国政府、中国军队和中国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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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约翰·拉贝（JohnH.D.Rabe），一个前纳粹党的党员，也是西门子公司在南京的领导人（掌握着南京的电力系统），也有说他是纳粹党驻南京的总代表，他在南京大屠杀里到底救或者保护了多少中国人，这是《南京！南京！》提出的又一个大Q。

　　《南京！南京！》明显是贬低拉贝的作用和能力的，比如，虽然电影中表示“国际安全区”是拉贝领导的，但他其实只在1938年2月离开南京时，捎带救走了秘书唐先生的老婆唐周氏和一个贪生怕死的国民党军官，拉贝临离开安全区时向里面的中国人下跪，虽然拍得悲壮，但不能否认陆川是在暗示拉贝把安全区里的所有中国人留在了日本人的屠刀下，之后连拉贝的那个做了汉奸的秘书唐先生（范伟饰）也被日本军官伊田枪毙，唐先生的死是不是可以理解成陆川的又一个隐喻，即当了汉奸的人都被日本人杀了，其他没当汉奸的中国人有可能幸免吗？

　　从这个意义上说，陆川是用电影否定了约翰·拉贝，或者揭示说，拉贝只救了两个中国人，而已。

　　当然，救一人就是救全世界。

　　《拉贝日记》是德国人拍的电影，电影最后同样不能回避拉贝于1938年2月回国这一史实，但它给“拉贝回国”做了如下交待：1.在拉贝的保护下，国际安全区里有20万中国人免遭日军杀戮，而拉贝先生是在各国使馆相继回到南京之时离开的，那时日军大规模的屠杀（即“血腥六周”）结束了，新的屠杀不可能在诸国外交官的众目睽睽下完成的，当然，在拉贝先生离开南京之后，原生活在安全区保护下的中国人是不是也有被日本人杀害的，这是电影没有表述的。

　　为此问题，我向南京大学拉贝纪念馆的汤馆长提问：拉贝在南京到底救了多少中国人？汤馆长当场向我出示了几份证据，一份是有602个中国人签名的关于拉贝相救的证明材料，还有一份是拉贝将要离开时，南京二十多座难民营（估计都位于“国际安全区”内）管理者的挽留书，这二十多座难民营共安置了大约二十多万中国难民。也就是说，拉贝先生确实是救了中国人的，而且比当年的辛德勒救的德国人要多得多。

　　《辛德勒的名单》是犹太人斯皮尔伯格为了向二战时拯救了1000多名犹太人的辛德勒表示感恩而拍摄的电影，因为史实中他确实就救了那么多犹太人，但在《南京！南京！》里，虽然出现了拉贝，但陆川的电影语言客观上否定了拉贝先生当年对中国人的搭救，作为一个中国人，我实在为这种不知感恩的行为感到脸上热辣辣的。

　　我相信德国人拍的《拉贝日记》同样会有“拉贝视角”的倾向，但就像《辛德勒名单》是犹太人拍的而不是德国人拍的一样，在这件事里的中国人，被人家拯救了成千上万，哪里还有高高在上取否定和回避视角的资格呢？

　　这下可好，明明是日本人制造了南京大屠杀，《南京！南京！》却讴歌了一个因为枪杀了一个中国人而自杀的日本士兵的人性，却否定了一个拯救过成千上万中国人生命的德国人，情何以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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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南京大屠杀，其“屠杀”之极状是著名的“百人斩事件”。虽然惨烈至极，作为中国人都难以平静接受，但我一直认为中国导演有义务揭露日本鬼子当时做的这项灭绝人性的反人类罪行，这也曾是我对陆川的《南京！南京！》的期待。

　　百人斩，史载，指1937年11月底至12月10日，在上海向南京进攻途中直至南京大屠杀前夕，两名日本军官向井敏明少尉和野田毅少尉以谁先杀满100个中国人为胜的竞赛。最后向井敏明以斩杀106人胜过斩杀105人的野田毅。后经南京军事法庭查明审判，两人均承认控罪，于1948年1月28日在南京中华门外雨花台刑场被执行枪决。

　　但《南京！南京！》里没有百人斩，而《拉贝日记》里有。

　　《拉贝日记》里，拉贝的司机老张因得罪日军军官，被拖到一隐蔽处砍了头，拉贝追踪而去，从木栅的缝隙里看到了被日军砍掉的堆如小山的中国人的头颅，其中就有老张的，电影并没有直接说那刽子手就是“向井敏明、野田毅两少尉”，但明明是导演想用一种方式重现当时确实存在的这段史实，或者因为这样惨绝人寰的杀戮在被德国人所熟知的纳粹“杀人史”上也不多见吧。

　　我觉得有必要为德国导演兼编剧傅瑞安·加伦伯特如此诚意地揭示了这段日军对中国人民的屠杀史而向其由衷致敬，这本是陆川该做的，而他却过多地表现了强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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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京！南京！》对日军暴行的控诉，最出彩的地方是日军对中国妇女（以及日本妇女）的迫害，即强奸或性暴力。电影也一直以“裸女”做噱头来吸引观众，据说在最早的剧本里，饰演姜老师的高圆圆也是被强奸了的，但高看过电影的拍摄方式说什么也不同意拍。

　　不过《南京！南京！》虽然以展示日军对中国妇女的强暴控诉了日本军队，但，一来，陆川的本意并不是直接控诉日本军队，而是“战争”本身，因为片中被角川爱上的日本慰安妇百合子最后也死在慰安营了，女受害者国籍的“国际化”一下子淡化了电影对日本军队的直接批判；二来，电影中两个女人，即姜老师和由姚笛饰演的唐小妹（周晓燕）的死却完全出于日本鬼子角川和伊田对中国妇女的“同情”，角川在姜老师行将被日军拖出去强奸的时候对她的脑袋开了一枪，我亦很不理解角川不但没有因此“违反军令”的行为而受到处分，还能继续最后将一老一少两个中国军人救出南京；而唐小妹被伊田枪杀后，伊田说“她很漂亮，与其这样还不如死了好”，他奶奶的，当年那些在南京强奸并杀害了中国女人的日本军人是不是都这么有爱心？既然他们如此有爱心为什么又干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呢？

　　这句“他奶奶的”，我不是在骂日本人！

　　杀人就是杀人，但在《南京！南京！》里，“杀人”被变成了日本军人有人性和良知的证明，而这种心思居然来自中国电影工作者的创作，杀了你，是因为爱你，因为同情你，所以我崇高，所以我有人性。

　　一位哈尔滨的哥们儿看完电影给我发来短信：

　　南京大屠杀已经杀死了30万中国人，《南京！南京！》将再气死30万中国人！

　　我无话可说。

　　作者：司马平邦

　　 (本文来源：新快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