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时代周报》 本报记者 唐明灯 发自汶川
深秋的萝卜寨,天气晴好,阳光刺目。在太阳底下,穿着秋衣都有些许汗意,而阳光照射不到的地方,村民们却围着火盆取暖。阳光下的热度和荫凉处的寒意,既是萝卜寨高原山区特殊气候的现实,也是这个古羌寨灾后重建过程中,希望和困境交织的现状。
新寨子,老寨子
11月9日正午,艳阳当空,村支书马前国和村主任王建民,都拎着茶杯,在平整好的新居规划点忙乎,协助来自广东江门的援建人员为建新房测量画线。
画线进展缓慢。有些区域的地基已经开挖,另一些地基位置尚未确定。测量员说,村民在画线过程中意见不一,争议不断,全靠支书和村长协调。否则,现在这个进度也难以保证:“有的坟可以迁,有的不能,要考虑避开。你说这个线怎么画?”马前国却对全寨子自建之外的所有农户,能在年底入住新房毫不怀疑,他对政府和对口援建方信心十足。但对住房面积过小,却和村民们持相同意见。他感慨:“我们底子太薄,老百姓拿不出钱。最担心的就是没资金,算来算去,大多数每户只能建52平方米。全村900亩地,震坏了一些。地震后规划新居住点,又占去100多亩,只剩下600多亩地了。”
倒是一位到当地采访的记者,对灾区建房进度的计划缺乏弹性表示了担忧。他认为,硬性规定农村受灾群众重建和入住的期限不切实际。许多灾区新建筑要求能抗烈度为8级地震,成本高,施工难度大,如果一味赶进度,万一以后质量达不到要求,怎么办?
“从科学角度看,地震后两三年,弄不好还是地震活跃期,仓促上马,会不会有不可预见的问题呢?”
目睹了萝卜寨土石结构的传统建筑,在地震中被夷为平地,马前国对即将入住的新居充满憧憬:“新房全部用钢筋水泥,但我们会保留民族特色,在外墙糊上黄泥,保持羌寨原来的风貌。我们要原汁原味,也要现代化,生活好了,里面的摆设肯定会跟以前不一样嘛。”
年轻的团支书马群勇,从萝卜寨祭坛下的广场上,抬头望见不远处已经是一片废墟的老寨子,就忍不住叹息。有来客请他带路到老寨子参观,被他婉言拒绝了。他说自己不能去,一进去就要动感情。但他很乐意带人去村委会办公室看新定居点的规划,并津津乐道说,已经有不少海内外的投资商看中了萝卜寨的潜力,村民们也已开会表决通过,到时候谁投资的钱多,就投谁的票。
马前国也对老寨子充满感情,但他表达的态度和方式,有22年村支书经验的老道。“原汁原味”是他的口头禅,修复老寨子,是他的心愿。“需要1亿以上的资金。”他很随意地说,好像钱在等他,而不是他在等钱。
“修复后,各家的归各家,进一步发展文化旅游和生态旅游,搞新农村建设,共同致富。”唯有此时,这位老支书对于灾后重建中资金匮乏的焦急,才稍微得到了缓解。
农户们都没什么存款。2005年,萝卜寨人年平均收入不足800元。“大家每赚一点钱,都用在改造卫生条件和住宿条件上,就没存下什么钱。哪个晓得5·12地震一来,啥子都没得了?”马前国遗憾地说。
灾区永久性住房重建,普遍的难题是,一方面要求达到很高的抗震级别,在汶川地区,民房要8级设防。按照专家的说法,抗震级别每增加1级,造价要高出30%。另一方面,补贴和贷款有限。萝卜寨重建,国家补贴加贷款,每户3.6—4.2万元不等。对口援建萝卜寨的广东江门市,给萝卜寨每户额外补贴1万元,给付5000元现金,其余用在基建上。在重建上,虽然许多村民钱还是不够,但马前国说,“萝卜寨条件已经很好了,是重建的示范试点村寨,社会各界都很关心我们。比如江门给的这5000元,就是其他地方没有的。”
阳光灿烂的未来
如果说5·12大地震后,汶川成了最知名的县,映秀成了最知名的镇,那么,萝卜寨就是最知名的村子。互联网上一个“中国第一羌族消失”的帖子,在灾后不胫而走,让不少人为之痛惜。萝卜寨也因此声名远播。
地震之前,萝卜寨建筑风格卓异,房屋几乎户户相连,错落有致,屋面基本连成一片。寨内巷道阡陌纵横,宛如迷宫,既是羌人最古老的街市,也是古羌人最好的防御工事。
萝卜寨也因此成为唯一没有羌寨碉楼的“中国羌族第一寨”。
2006年,伴随10余公里柏油路的修建通车,县旅游局引来一家旅游投资公司。一段时间的推广营销后,萝卜寨逐渐广为人知,成为旅游爱好者的新宠。旅游营销效果显著,2007年游客已经达三四万人。按村支书马前国的说法,当年萝卜寨的人均收入增至1300多元。
涉及分成比例多寡,马前国无奈中透着豁达:“我们考虑只要有人来开发,就是求之不得的。我们把公司老总当做上帝对待的。你这个公司做大做强,也给老百姓带来了经济收入,我们欢迎。”
然而也有村民认为没有得到实惠。11月9日,一场婚礼在萝卜寨一个自建过渡房里举行,一见时代周报记者进门,一个乐师就拿起唢呐认真地吹奏起来,声音热烈嘹亮。见到记者拍照完毕,即戛然而止。如果这不是羌族迎宾的习俗,就可以断定村民已经有了一定的旅游经验和自我宣传意识。谁知一谈到萝卜寨的旅游,刚才拿出叶子烟殷勤待客的张姓老汉说:“旅啥子游哦,我们一点钱都没有赚到。”
村民们说,投资开发萝卜寨旅游的公司,几乎把所有旅游收入都纳入了自家的腰包,只在他们修建的“羌吧”客满的时候,才将客人安排到村民家,每日45元住宿费,给农家提成15元。“又不是全部,就那么几家,还是干部指定的。”张老汉不平地说。
一个年轻人插话说:“他们也没赚到啥子,那公司拖欠了提成。一地震,啥子都没得了。”陪同时代周报记者的大学生村官杨应波说:“莫得事,我们正在理麻(四川方言:追究之意)这个欠款的事情。”
不过,地震再厉害,也震不垮萝卜寨的名声。
震后第三天,马前国就成了媒体追逐的对象:“14号开始,采访我,要争!这里还没说完,那里就来拉你了,脑壳都是昏的。不过,我觉得也是个好事情,可以宣传萝卜寨。”
一说起和媒体接触的经验,马前国兴致勃勃:“前天中央电视台来采访,地点选在隔壁。拍摄前,把热水器、洗衣机都要搬开。萝卜寨是一个羌寨,要原汁原味,所以花花绿绿的东西都要盖住。”
名声就是萝卜寨的资本。萝卜寨未来的蓝图就从这里开始。
马前国说:“现在社会各界人士都在支持关怀萝卜寨,包括香港。恢复萝卜寨要上亿元的投资。”
“灾后重建,首先是解决居住,下一步是如何恢复老寨区。我们要把文化旅游和生态旅游结合起来,才有利于老百姓的收入。还有学校建设、村务公开、风貌改造……”
阳光还没有照射到广场西边,自建房门口围坐在火盆旁的一对老年夫妇,正从一捆野枸杞枝叶之间,采摘着鲜红的枸杞子。老汉嘴里吧嗒着一个铜烟杆,眉眼笼罩在缕缕青烟之中。
广场上响起了发动机的轰鸣声,老人从嘴边取下烟杆,眯缝着眼朝阳光地带看去,用烟锅指点着说:“看到没得?我们啥子都不缺,就是缺钱。娃娃们过完羌历年,就要赶忙出去挣钱回来修房子了。”
这些年轻人要去其他灾区,为其他人建房挣钱,再回来建自家的房子。他们正在修建萝卜寨的未来,而蓝图就在村支书马前国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