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康:俄罗斯的道路

2008-06-05 11:55:06  网友评论 0 点击查看
  •   如果西方不那么自私,如果西方没有发动两次世界大战,拿破仑和希特勒没有入侵苏联,俄罗斯可能选择另外一条更好的道路。如果东方、亚洲有更多的自由,有更多的现代意识,有更多的关于人的普适价值,俄罗斯也可能走上不同的道路。
王康先生

作者:王康,独立学者,民间思想家

1844年,俄国和美国,还有20年时间才能废除奴隶制,法国的思想家托克维尔就预言说,将来有两大民族,美利坚民族和俄罗斯民族,它们的出发点不一样,道路各异,但是好像受到天意的密令指派,最终它们要分别地主宰人类的一半。20世纪以罕见的历史规模和清晰的世界图景验证了这一非凡的预言。俄国和美国在20世纪,它们确实(各自)主宰了人类的一半。

俄罗斯比美利坚更富有戏剧性,更使世界震惊,更值得咱们中国来关注它。俄国一直是人类的希望,在20世纪,尤其后半叶。俄国的历史成就,举世皆知,它打破了西方资本主义的一统天下,它把一种新的人类拯救的意识带给世界,它用30年的时间完成了西方两百年的工业化过程,它把第一颗人造卫星送上太空,它的核武器足以毁灭人类50次,它的国家元首可以在联合国的大厅把皮鞋脱下来,敲打桌面,和美国叫板,它可以把导弹直接运到美国的后院——古巴,它的医疗保险,它的退休养老,它的国民教育,它的奥运金牌,它的芭蕾舞,它的电影,让整个西方黯然失色。苏联,前苏联,它是人类的希望,它不仅仅吸引了全世界的被压迫民族和被压迫人民,而且它吸引了西方第一流的知识分子:英国的戏剧大师箫伯纳,科幻小说的鼻祖威尔斯,美国实用主义哲学的鼻祖约翰.杜威,大作家德莱塞,法国科学家若里奥·居里夫妇,包括爱因斯坦,毕加索,,他们都对俄国神往,有些都前往俄国,像朝圣一样。

俄国在精神上,在道义上,在思想上战胜西方似乎只是一个时间问题,没有人会怀疑俄国的寿命会比罗马帝国,波斯帝国,拜占庭帝国,奥斯曼帝国和它取而代之的沙俄帝国更短暂。但是我们谁都知道,前苏联没有被14个西方资本主义国家的军事围剿扼杀于襁褓之中,没有在希特勒德国巨大的战争机器面前崩溃,而是在它自己的经济、政治、外交、军事几乎处于巅峰状态时候,几乎在一夜之间戏剧般地崩溃了。

王:对俄国的崩溃,苏联的解体,有不同的说法。简单来说就是两种,一种是以美国为首的西方世界长期对苏联进行和平演变,进行渗透。第二种是,戈尔巴乔夫和叶利钦,那些共产主义的叛徒们出卖了苏联。我认为不是,根本不是。有一种更为深层的、更为强劲的、更为坚韧的力量使前苏联解体,使苏共下台,这就是俄罗斯的历史命运,俄罗斯的精神,它们的灵魂。我们必须要回到俄罗斯的道路上来看,俄罗斯这个民族,它的命运,它的道路,在十月革命和苏联解体这74年的前后是怎么一回事情?

王:我们知道,任何一个国家和民族都深受地理环境和自然条件的影响,但是没有哪个国家像苏联这样受到它的地理环境的致命的影响,这是世界历史上独一无二的现象。

王:俄国的地理疆界是如此的辽阔,当波罗的海的圣彼得堡夜幕降临的时候,在太平洋西岸的远东的伏拉迪沃斯托克,黎明才刚刚开始。这种地理环境根本决定了俄罗斯300年以来、500年以来的命运。俄国的地理就是它横跨欧亚大陆,它占据了人类六分之一的土地,俄国一直徘徊在东西方之间。它不是纯粹的亚细亚,它也不是典型的欧罗巴,它既是亚洲,它又是欧洲,在东方和西方之间,在亚细亚和欧罗巴之间,俄国人一直在寻找自己的家园,自己的历史定位,自己的历史道路,这一点根本决定了俄罗斯的道路。跟这个地理环境结合起来,共同推进了俄国历史的是它的历史事件。公元988年,第一个千禧年之末,俄国发生了一个重要事件,基福罗斯的大公,弗拉基米尔大公和拜占庭帝国联姻,而且接受了基督教,把基督教定为俄罗斯的国教。从那个时候开始,俄罗斯就自命为第三罗马。另外一个事件就是1210年,成吉思汗的部队征服了俄罗斯,统治了240年,他把亚洲腹地的军事专制主义的传统带到了俄罗斯历史里面来。这样俄罗斯它向东扩张,就是代表着金帐汗的成吉思汗的那种历史遗产,它向西征服,就代表着罗马帝国和拜占庭帝国。这是俄罗斯的救世主义,俄罗斯早期的弥赛亚情结在历史上形成的最根本的原因。

王:和这种历史、地理相关的就是俄罗斯在19世纪,更早,应该说彼得大帝对西开放之后,俄罗斯的思想界,精神界,文化界,分成两大派,一派是斯拉夫派,一派是西欧派。斯拉夫派认为,俄国的文化异于也优于西方的文化,俄罗斯的土地,俄罗斯的村舍,俄罗斯的东正教,它们是真正体现了基督教的兄弟之情的那种淳朴的美德。西欧派当然刚好相反。西欧派认为俄罗斯的本土文化是完全过时的,完全落后和反动的,俄国的得救必须要向西方学习,必须要经过类似西方的文艺复兴,工业革命,启蒙运动,俄国才能够摆脱它的沙皇专制和农奴制。西化派和斯拉夫派的争论一直维持了20年,后来才演变出民意党人、社会民主派,最后成了布尔什维克。马克思主义对俄国来说,它具有双重意义。对西欧派来说,马克思主义满足了他们的要求,它是产生于比俄罗斯文化更高级的一个阶段的工业文明的产物。对于斯拉夫派来说,马克思主义也满足了他们的要求,因为马克思主义是对西方资本主义文明激烈地批判和否定的一种文明。马克思在适应俄罗斯的西欧派和斯拉夫派的这点上是一个奇迹,俄国始终是世界的两个部分的代表,在最好的情况下,东方和西方在俄国进行结合,俄罗斯本身就是世界的代表,就是世界本身。在最坏的情况下,东西方在俄国进行碰撞,进行交锋,那俄国就会演示出启示录般的悲剧。

王:马克思在俄国最后成功,还有第三个因素,就是俄罗斯的知识分子们,将近在一个世纪里边,整整一个世纪里边,他们一直在准备着、期待着、也在制造着俄国的共产主义。十二月革命党人……,这是贵族的、上层的一种革命,他们已经发现,俄罗斯的专制主义、农奴制、沙皇制度完全不合时宜了。我举几个例子,几个人物。

王:彼得拉舍夫斯基是个贵族,是个地主,他自己在彼得堡的家里面,(建立了一个沙龙),长时间地展开各种争论,他用自己的钱办了一个法朗吉,相当于一个乌托邦的村舍,就是傅立叶空想社会主义的一个村落,把自己的钱财全部捐出来,但是他的法朗吉被当地农民烧掉了,彼得拉舍夫斯基的小组从来不宣传革命,但是他们宣传比革命更危险的思想,他们在思想领域里面进行着对于俄国来说是翻天覆地的一场革命,这个小组的结局是悲剧性的,被警察查封了,21个成员全被判处死刑,其中包括后来成为俄国文豪的陀思妥耶夫斯基。

别林斯基,大家知道,他是一个贫民知识分子,一个大祭司的儿子,他在俄国历史上第一次提出世界观的问题。俄国人必须要有一种世界观,俄国人必须要崇拜一种力量,或者一种理想,一种事物。别林斯基认为俄罗斯人民既伟大又可鄙,既高尚又自私,为了推动俄罗斯人民(改造)这种愚蠢的、自私的(品性),必须用暴力把他们引向幸福的道路。比别林斯基更激进的是车尔尼雪夫斯基,车尔尼雪夫斯基是一个很温柔的人,但思想上极其激进。沙皇帝国干了很多坏事,其中(之一)就是把像车尔尼雪夫斯基这种优秀的、禀性温和的、基督式的人物,关进彼得堡要塞7个年头,然后把他流放到西伯利亚12个年头。但是这位俄罗斯的普罗米修斯,完全经受了所有苦难的折磨,他写下了著名的《怎么办》。《怎么办》作为小说,没有什么价值,很无趣、很单薄,但它是俄国革命者的必读之书,它是俄国的虚无主义,俄国的极端派,后来成为俄国革命家的必读书。

俄国的这一帮人,在整个19世纪,按照后来索罗维约夫和布尔加科夫的总结,他们都是在准备着,在期待着,在制造着俄国的一场革命,不管是斯拉夫派还是西欧派,他们有一点是共通的,就像后来赫尔岑总结的,斯拉夫派和西欧派就像是俄国的斯分克斯一样,俄国的双头鹰,但是涌动它们之间的有一个共同的心脏,那就是对俄罗斯的爱。

到了20世纪之初的年代,沙皇帝国300年的统治已经风雨飘摇了。俄国往什么方向走,不外两条道路。一条就是走上西方资本主义道路,另外一条,走向后来列宁领导的布尔什维克的社会主义革命的道路。马克思、恩格斯曾高度关注俄罗斯的命运,他们一再强调俄国已经走到世界革命的门槛前,俄国革命可能成为整个欧洲革命的一个信号,一个前奏。但是他们很担心,他们在晚期已经发现俄国的专制传统,俄国的半亚细亚的社会结构,如果来一场欧洲式的革命,或者他们所期待的革命,(俄国)可能走向一种全面的复辟,建立一种不受任何监督和制约的全能的一种东方的可诅咒的专制社会。

不管怎样,俄国后来走的道路是马克思主义名义下的社会主义的革命道路。我觉得,为什么不是发达的、大工业生产的资产阶级的欧洲,而是一个基本是农业社会的专制的俄国,发生了世界上第一个社会主义革命。在西欧,就是因为资产阶级特别强大,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它们可以分享(利益)。资产阶级上升时期,利用技术发明,利用科学技术生产力创造出来的巨大财富,加上西方资产阶级向全球扩过程中,利用非西方国家的资源、人力创造更多的财富,来缓解本国的阶级对抗。在这一点上,西方资产阶级非常成功,我觉得是马克思所预言的西方的社会主义革命、欧洲社会主义革命迟迟没有爆发更没有成功的最根本的原因。而在俄国情况不一样,列宁很早就认识到,俄国恰恰因为它的资本主义发展不足,资产阶级力量不够强大,所以俄国可以尽早建立一个工人的国家,用这个国家的力量,反过来按照国家资本主义的方式来发展生产力。我们(还)不要忘了,俄国的革命有深深的犹太烙印。俄国的共产主义之父普烈汉诺夫,他的夫人、也是他的亲密的战友,是一个犹太人,俄国的红军之父,托洛茨基是犹太人,全俄中央执行委员会主席斯维尔德诺夫是犹太人,苏联肃反委员会主席捷尔仁斯基是犹太人,共产国际主席加米涅夫是犹太人,彼得堡的市委书记季诺维也夫是犹太人。列宁都有八分之一的犹太血统。我们更不要忘了,马克思本人是犹太人,尽管他青年时代就放弃了犹太教。但是犹太,犹太的经典《旧约》关于创世纪,关于人类拯救,关于真理,关于弥赛亚,将会出现(的思想),对马克思,对这帮俄国犹太血统的革命家,我相信有一种非常深刻的影响。

王:第三个原因,刚才我说了,整个19世纪,俄国的,不管是贵族还是平民知识分子,他们都有一个基本结论,俄国的专制制度已经该到寿终正寝的地步了,他们将毫不留恋地抛弃它,打碎它。俄国的知识分子们天生具有一种共产主义的情结,比如,俄国的农民,俄国的民粹派,他们的财富观完全不一样,俄国的贵族,俄国的知识分子,跟西方和中国知识分子都完全不一样。第一,他们完全没有任何优越感,所有的俄国贵族、知识分子,他们有一种罪孽感。(第二),他们认为俄国真正的、上帝的真谛、真理所在、俄国的未来所在是在农民,在黑黝黝的潮呼呼的俄国的土地上。托尔斯泰到了晚年,他已经誉满全球了,以83岁的高龄,他非得把他的财产全部分给农民,索尼亚,他的妻子不同意,这样两夫妇产生根本的矛盾,(托尔斯泰最后只身)离家出走,死在一个车站里面。到这个份上,像托尔斯泰这种知识分子,他必须把他的财产分给土地,分给农民们,他的灵魂才能得到安息。这种民粹主义的情结,这种财富的观念,是俄国实现共产主义,一个天然的土壤。即使没有马克思、恩格斯这两个普鲁士的哲学家,我相信俄国实现俄国式的共产主义(仍然)是必然的。

王:共产主义在俄国的实现是必然的,但是社会主义运动在苏联的失败,不一定是必然的。

( 作者:王康) 何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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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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