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菜头：沉默三分钟是心祭

作者：和菜头，网易特约评论员，知名网友

沉默三分钟是心祭。

那么多年了，国旗终于为平民而降。那么多天了，全民哀悼终于实现。与此同时，火炬停止传递，因为这不是一个欢庆的时刻。很多年后回顾2008年，我也许宁可它从日历中消失。还没有哪一年和今年一样，才到了5月份就让所有人觉得疲惫不堪，想尽力翻撕掉剩下的日子。2009年，也许到了2009年一切都会不一样了吧？

每个人都应该想想怎么度过这三分钟。我不会说自己感同身受，不，掩埋在废墟里，和亲友生离死别，目睹家园被夷为平地，我想象不到那种感觉。雨点在四川落下，我在北京感觉不到它的冰凉。大风吹过盆地，我在北京在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都听不到长草的悲声。如果可以把那些恐惧、悲痛、绝望都搜集到一起，哪怕取其中的百万分之一放到喜马拉雅山上，整座山脉都会因为无法承受那种巨大的悲恸而崩塌。

我所能做到的是遥寄祝祷，祝愿亡魂能平息痛苦和惊恐，在祖先之殿找到安身之所。那万灵殿现在也应该拥挤不堪吧？多少魂灵会在哪里惊奇地相互问候：原来你也在这里。祝愿幸存者能够抚平伤痛，尽快重建家园。这一次，不要再是使用预制板了。能够向全国提供上千万劳力的四川，能够在全国兴建起无数高楼大厦的四川人，应该拥有美丽、坚固、安全的新家园。生活还要继续，火锅迟早会飘香，麻将声还是应该响起。否则，辣椒还有什么意义？吃辣椒的人就应该雄起。

在全国悼亡日的这三分钟里，不需要太多感伤。因为在过去的七天，中国人的眼泪已经流干了。残酷的现实和巨大的悲伤劈面杀到，无处可躲，无处可藏。无数人被击中、击穿甚至击倒，在和平年代里，让人顿悟生命的脆弱，努力的微薄以及个人在自然面前的渺小。也正因为这样，让人得到一个机会再次审视自己的生活，明白吃饭穿衣这种寻常日子的可贵。

因此，这三分钟应该是思考的时刻。可以想一想生活的意义是什么，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是谁？然后，去做那些应该做而没有做的事，对人说出那些应该说而没有说的话。需要一次投入的拥抱，彼此用手掌拍拍对方的背心。需要一个深情的亲吻，落在额头而非嘴唇上，让对方感觉到活人的体温，和彼此能共同分享此刻的联系。目睹死亡，感受灾难，就如同经过一面人生的筛子。失去的是那些多余而累赘的生命之轻，去掉的是那些不切实际的妄想和欲念。得到的是对生命更加深入的体验，和对生活对真切和直观的认识。三分钟时间，也许生命本身也就只有这点时间。

灾难摧毁一切，但是灾难也荡涤一切，重聚一切。汶川地震时地壳上的一道疤痕，但是它在一定程度上也弥合了人和人之间早已存在的裂痕。当北川中学被移为平地，废墟上的国旗还依然飘扬的时刻，"中国人"这个概念又获得了一次广泛的认同。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多少人一撒同情之泪，急于伸出救援之手，不是为了别的，只是因为我们是阿姊同胞，血浓于水。我们吟咏一样的唐诗宋词，那么就没有川腔和吴语的区别。我们承认相同的四界，那么峨嵋就是泰山，长江就是黄河，四川盆地就是华北平原。我们都是四川人，我们都是中国人。

在这三分钟里，可以回顾我们的情感曾经如此炽热，我们的人性曾经如此纯粹。灾难最大限度地激发了每个人生命中善的那一面，让多少人历经沧桑风雨之后，惊奇地发现自己世故的面具下还有如此透明清澈的一面。上天可以一次两次，乃至无数次地落下残酷无情的打击，而让抵御打击、重获新生成为可能的则是这种人性光辉。只要这种光辉不灭，那么就能在死亡的荫谷里看到生的光明，在绝望的深渊里看到一线生天。我们存活在这个社会上，并非是因为我们足够世故、足够狡诈、足够凶残。而是因为人性本身能让兵器变成莲华，让白骨生肉，让死灰复燃。当热泪畅快流下，手臂勇敢伸出，每个人都会由丛林战士的疯狂厮杀状态解除出来，真正的喜乐和满足从内心升起。

三分钟之后，每个人会怀着完全不同的心态投入生活。在九万里青冥之上，有四万双俯看的眼睛。在十尺之下的大地里，埋葬了无数未完成的梦想，和对生活无限的期待。我们应该有更美好的生活，更充实的生命，还有更美丽的梦想。因为在天空中和大地下，有人在看着我们。在先祖的万灵殿里，每个人都需要为自己安放一个位置。

是为心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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