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前,阎真的《沧浪之水》写“逼良为官”的知识男人的困境,引起了一代知识分子的深切共鸣。六年后,阎真推出新作《因为女人》,写的是“逼良为妾”的知识女性的困境。由男性写到女性,对于“困境”的新理解,阎真在《因为女人》中做了自己新的诠释。
《青年时讯》(以下简称问):您的新作《因为女人》在充分表现了女性的困境的时候,也批判了男性。您如何看待男女两性关系?
阎真(以下简称答):小说表现了女性,特别是知识女性的生存困境。对女性我予以了最大的理解。对男性我是有批判的,自私、欲望化,越来越成为他们的主流选择,而这种选择需要女性付出沉重的代价。但我对他们也不是一味地批判,如果那样,我的小说就失去了水准。水和泥这种比喻,已经不能够准确描述现代人性和生活的复杂性了,那还是一种非此即彼的简单化思维。在这里,生活以悖论的形式展开,并不以非黑即白的形态存在。作为男性,我对他们也很理解。如果他们的选择给予女性以巨大的伤害,那这种伤害在很大程度上要归罪于上帝。女性一味地骂男人不道德是不能解决问题的。因为这种“原罪”的先天性,我个人对两性关系的前景是比较悲观的。
问:您在小说中一再抨击说这是男权社会,对女性很不公平。您是一位女权主义者吗?
答:我们这个社会的确是男权社会。第一,社会资源更多地掌握在男人手中。第二,在时间进程中,男人在情感方面有着更大的选择空间,这是上帝对女性的不公。但我不是一个女权主义者,也不认为女权主义会给女性带来幸福。女权主义意味着把男性当作潜在对手,这不符合和谐社会的理想。还有,在现实中我也看到,有女权倾向的女人,在感情上几乎无一例外是失败者。我因此对女权主义抱有警惕,它不会给女性带来幸福。
问:小说中,女主人公是漂亮的知识女性,但似乎除了给别人当二奶就没有别的出路,当了二奶又更没出路,知识女性的处境真这么绝望吗?
答:作为小说,我要表现自己所感受到的问题,肯定是朝着表现问题的方向写,何况这种问题具有极大的普遍性。生活中的确还有一些聪明的女孩,她们以自身的智慧选择了正确的方向,并且用认真和执著巩固了这种选择的成果。激情总是会消失的,亲情培养起来了,就是幸福的空间。这需要认真,需要智慧,需要执著,需要韧性和耐心,不容易。这个自由的欲望化时代给男人带来更大的利益。幸福对一个女性来说,不容易,很艰难。
问:您对两性关系的前景怎么看得?
答: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五大冲突:民族的、阶级的、人与环境的……那么,两性之间的冲突必然列入其中,这也是小说所表现的话题具有的普遍意义。我觉得两性之间冲突在很大程度上是结构性的,因此,对两性关系的前景比较悲观。爱,这个在女人一生中占有绝对主导地位价值,会越来越难以实现,这是不是市场经济的必然副产品?
最后,我希望读者对这部小说的艺术品格给予更多的关注,看到我在心理表现人物对话和语言想象力方面所用的、力量。我甚至可以说,这部小说不是写出来的,而是刻出来的。
问:《沧浪之水》六年后您才推出新作。您创作中的困境是什么?
答:我对自己的写作有相当高的要求,首先要找到一个有创意的话题,自己对这个话题要有切身的感受。接下来要使这个话题得到充分的艺术展开,艺术的平庸连我自己都无法忍受。每当找到那些属于自己的句子,我就感受到创造的愉悦。正因为要求相当高,我的写作过程是非常小心的,我这里说两个事实,来表明我认真的程度。一是写《因为女人》,我做了大概2000条的笔记。二是小说的开头,我花了四个月的时间来思考,重新翻阅了近百部中外名著,看别人是怎么进入叙述的。看了以后又很灰心,觉得好的开头都被别人尝试过了。现在的开头写成这个样子,不敢说有多么好,但它是我思考了四个月的结果。
(本文来源:中国青年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