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2000年3月22日刊发于《中国青年报》冰点周刊
宣传中说:“闵德伟大力发展养殖业,把全村最穷的特困户闵德山作为自己扶持的示范户,帮他建猪圈、买猪娃、购饲料,当年出栏猪8头,收入超万元。
为了解决人畜饮水难,他带领群众兴修蓄水塘7口,打机井5口,开渠道7条,使闵家沟村人结束了长期饮水困难,一跃成为全市的先进村、小康村。
他死了,几百人哭昏了头(另有版本说是男女老少1000多人哭昏了头)”。
村民说:“闵德伟在任期间,拍卖土地、加大提留、增加农民负担、不为村民办一件实事。有的家人曾被闵德伟铐走打骂过;有的被闵德伟殴打至今还留有后遗症;有的被闵德伟欺压不愿再回村里住;也有的由于超生,闵德伟为保住本村计划生育不超标将他们除掉户口,永不能回闵家沟村…… ”
“闵德伟拿集体的钱编织关系网,他三年给镇里法庭交了14000元,要提留可以随时传讯老百姓,老百姓怕得很哪!”
闵德伟死后,副镇长和村主任让村里干部嘱咐村民,要只说好,不说坏,他们亲自组织村民组长和党员开会,统一闵德伟的事迹。一个老党员告诉我:闵德伟死后,镇里区里来人召开党员会,告诉我们,来记者要围绕着闵德伟的事迹说,谁把闵德伟的事说破,就罚款。
有电视台记者来采访,村里叫来两个村民,其中一个年龄较大。记者说,老同志,你的眼上有渣子,你拨拉一下。老人就用手擦。记者说,还没擦掉。于是老人又擦。这样拍下之后,就成了闵德伟死后,老党员哭得很痛心的镜头。
世纪末的弥天大谎
本报记者 蔡平
……
丹江口市人民艺术剧院赶排了大型现代剧《汉江魂》,演出30多场;丹江口市委组织编辑出版了《楷模——闵德伟同志事迹汇编》;北京一家出版社出版了报告文学《贫困山区的好支书——闵德伟》;闵德伟事迹报告团在全省各地巡回演讲。
人们听广播,看电视,听巡回报告团作报告,流泪、捐款、表态。
2000年伊始,编辑部接到举报——这一切都是假的,是一个弥天大谎!
春节刚过,记者即赴当地调查。
“我们三年前就告他,结果现在他死了还是典型!”
在进闵家沟之前,我通读了有关闵德伟事迹的报道数十篇。
据报道:闵德伟当村主任前是村里少有的富裕户,由于群众的推荐选举,他放弃一年6000多块钱当木匠的收入,去当了一年只有600块钱的村主任。
他一上任就提出“村务公开”,并成立村民理财小组,把干部开支、收钱的用途等等,在村民大会上公布。
当村干部6年,他始终把焦裕禄、孔繁森当成做人的旗帜,从不乱花集体一分钱,不占集体的便宜。
他带领群众冰天雪地开发荒山,建设了几百亩高标准桔园。
他大力发展养殖业,把全村最穷的特困户闵德山作为自己扶持的示范户,帮他建猪圈、买猪娃、购饲料,当年出栏猪8头,收入超万元。
贫困户周有春住在丹江口库区岸边,闵德伟把自己做木工活时积蓄的5000元交给周有春,帮助他在库区网箱养鱼,年收入3万多元。
10年里,他把村里一个患病的70多岁孤寡老人周大富收留在自己家里,像对待自己亲生父亲一样。
为了解决人畜饮水难,他带领群众兴修蓄水塘7口,打机井5口,开渠道7条,使闵家沟村人结束了长期饮水困难,一跃成为全市的先进村、小康村。
从1993年3月上任到1994年底,村里“三提五统”28万多元全部收齐,欠债24万元全部还清,还剩4万多元。
闵德伟一心只想着工作,临终前对闻讯赶来的镇村干部说:“我有3件事要说,一是请村主任周志平把村上担子挑起来;二是请组织考虑志平的入党申请,这位同志工作不错;三是我看病欠下的两万元由我女儿还。”
他给自己所做的惟一“私事”就是打口棺材放在门前。他死了,几百人哭昏了头(另有版本说是男女老少1000多人哭昏了头)。
在进闵家沟的前一天,我请来了一些闵家沟村村民在武当山脚下座谈,走访了些从闵家沟搬出来的村民。
我向他们询问闵德伟的事迹,没想到村民们竟异常愤怒:“假的,全是假的!他是个典型的村霸!”
村民们给了我两份材料,一份是1997年元月的《请愿书》,检举闵德伟当村主任之后在村里的种种劣迹;另一份是1999年11月的检举书——《检举丹江口市均县镇树立的全省假典型闵德伟》,里面列数了闵德伟与宣传报道不符的27条行为。
“我们三年前就告他,结果现在他死了还是典型!”
我根据报道中闵德伟的事迹,逐条向村民们询问。
“闵德伟当村主任,没有人征求我们的意见,我们也没有选举他。”村民们说。“我们村当干部,从来都是上面指定,甭说村民大会,连小队会都没开过,如果上面不跟着人来,不打击报复,村里人谁都敢说实话。报纸上说副镇长当时三番五次找闵德伟谈,让他当村主任,那是闵德伟的表兄弟,他让闵德伟当,谁敢说不?!在我们村有这样的话:要致富,当干部,谁当干部谁致富。”
“说闵德伟是全村少有的富裕户,太过分了吧?”一个村民说:“他当时住着三间小土房,一个半瓶子木匠,手艺不咋样,靠几亩地,哪能挣六七千元?简直是胡扯,倒是他当村主任没几年,就盖起了全村独一无二的楼房。他靠什么盖起来的,谁来调查过?”
“说他公布过账目?我们敢用脑袋担保,从来没有!什么理财小组,我们怎么不知道?他和会计两人,一个管钱,一个管账,连现任村主任在1997年上告时都说,从没听他俩公布过账目。”
“事实是,他当了村主任之后,无论公事私事,没有一次不打条公款报销,究竟报了多少,只有他和会计知道,来来往往的人都在他家吃饭,没有一顿不报的,可是没有人下来认真查账。闵德伟在任时,曾有村民上告闵德伟的经济问题,上面要来查账,闵德伟告诉会计说,你赶做两本账,让上面来人查不出来。当时村妇女主任就在场,她可以作证听到了这话。”
一个全省上下学习的“重大典型”,他的事迹竟然是编造出来的?
“报道说他带我们开发几百亩桔园,编得也太离谱了,我们村70年代就有桔园,他闵德伟才干几年村主任?你可以到我们村去看看,十几年的桔树有多粗,几年的桔树有多粗?”
村民们向我一一介绍每块桔园是由谁兴建的,是哪年兴建的:“上面为了宣传他,把我们村所有的桔园都算到他头上了,记者也真有本事。”
谈到帮助特困户闵德山和周有春的事,村民们都笑了:“他闵德伟还是木匠时,闵德山就是村里的富裕户,闵德伟还没当村主任,闵德山就开着村里的米面加工作坊,闵德山家的猪比闵德伟还多,怎么变成闵德伟帮闵德山呢?至于周有春,嘻嘻,你还是争取找到他吧,这事最有意思,让他给你说说这出戏是怎么编的。”
提到孤寡老人周大富,村民们再也笑不起来了,他们连连摇头叹气:“周大富没有日子过了。”
据村民们介绍,在周大富没被闵德伟收养前,根本得不到村里的五保待遇,但是在被闵德伟“收养”后,闵德伟就领走周大富每年的五保金750元,而周大富却住在闵德伟家的牛棚里,给闵德伟家放牛、锄地、拣柴、挑水当长工。在闵德伟去世后,周大富曾对一个村民讲:“闵德伟死后,家里不种地了,牛也要卖,用不上我了,经常骂我,没好脸给我,日子真难得过,还不如上吊或者喝农药死了好。”这个村民说着眼圈红了。
这些可以编,那么水塘、机井、水渠呢?难道也可以编出来吗?
“你可以问问我们村里的人,哪个知道什么叫机井,你可以去看看水塘,再看看渠道,走走他带领我们修的公路,你还可以到我们这个号称小康村的农民家里看看,村里搞建筑还要到汉江挑水,粮食都没的吃了,有的家连吃盐都困难,我们不知道国家对小康村是什么标准,要真是这个标准,社会主义就甭建了。”
“28万提留怎么交的你想知道吗?你想知道我们的提留为什么这么多吗?”村民们问我。“上报年收入2700多元,能达到1000元就不错,要不是上了报纸,我们都不知道他报了这么多。他报村里有10亩鱼塘,年产鱼46万斤,其实哪来的鱼塘,他招待上级官员,还要到江边个体渔船上去买鱼。说全村每户平均养猪12.6头,养鸡8800只,简直是做梦,我们能达到一半都难。虚报的越多,我们上交的提留摊派就越多,农民负担越来越重。谁家交不起,他闵德伟就带个穿警服的兄弟来,手铐铐走,我们好几个村民都被拷打过,家里人再拿钱去赎,否则就要扒你家房子,搬你家电视。”
“我哥就被铐走过。”一个村民告诉我。
“他闵德伟带人来让我们交提留,罚我们的款,不给就要带人走,过年我回去找队长看账,闵德伟拿走的钱根本就没入账,我的钱哪去了?”一个女村民大喊。
“小康村?哪来的小康村,穷得很呢”
正月十三这天夜里,雨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一早,准备陪我回闵家沟的村民犹豫了:“路没法走啊,有30多里,粘得很。”“下雨车都不开了,过汉江的船也没有了。”“让村里干部看见,一上报,我们将来日子没法过了。”
这最后一句话才是关键。见我坚持要去,村民和我讲好,把我带过江,就不再管我,免得被人看见。
冒着蒙蒙细雨,转过几道山梁,当我连滚带爬来到江边,过江船却已经开走了。
“今天,我游泳也要过去。”我坐在地上说。两位村民看看我,开始对着江里的一条小船大喊,好不容易,小船划过来了,一个年轻人摇着双桨。
上船之后,我问年轻人:“是闵家沟的吧?”
他点头。
“你们村里有几口机井?”
“啥叫机井?”他不明白。
“你们吃的水从哪里来?”
“我们组有自来水。”
“真有自来水?”
“我们组地势高,井打在山上,让水自己流下来不就是自来水。”小伙子说。
“你初中毕业?”
“啥初中,上到五年级,家里没钱不念了。”
“你们这儿不是小康村么,怎么连学都上不起?”
“小康村?哪来的小康村,穷得很呢。”他红了脸,不再说话。
由于我这一路的狼狈,感动了和我一起来的村民,过江之后,她没有把我甩下,果敢地和我一起走了。
(本文来源:中国青年报 作者:蔡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