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村有“五缺”:缺人才,缺思路,缺资金,缺项目,缺技术。但这个秋天,天府之国的广袤农村,因为一大批干部的进村入户而显得特别。
4年内,全省将分两批下派万名干部到基层工作,两年一轮换。“万名干部下基层”,这在四川乃至全国均属罕见。
成都、南充、广元、眉山……至10月底,7600多名下派干部已全部到岗,比省首批计划数多出2600多名。
本次大规模下派干部,能为当地政风和民风的改善带来什么?他们会不会“水土不服”?能否担当“头雁”?惊奇、期待,“村官”、“乡官”们在热切关注中走马上任。
本报记者张宏平李伟
一个多月过去,王君心情依然不错———在新的工作岗位郫县友爱镇,她对自己的“新角色”有了较深的理解。
10月26日,星期五。刚下村返回镇政府的王君,站在镇行政区域图前凝神。来到这个镇仅1个多月,她却坦言“没有一点陌生感”。这次“万名干部下基层”,她被安排至友爱镇担任党委副书记。见面会刚结束,她就随镇党委书记去处理一件纠纷。这一忙就是下午2点,午饭也没顾得吃。初来乍到的一番折腾,让她突然明白了这次“下基层”的要义:既要引领发展,又锻炼自己。从未想过会到乡镇工作,王君却对新角色充满激情。“我已跟书记汇报,做大农家乐品牌。”她向记者“泄密”,经调研,农家乐旅游基础好,还有很大提升空间。
王君,成都市国土局青羊分局规划法规科科长,“万名干部下基层”中的一员。和王君一样,9月底,带着期望揣着梦想,全省7600多名“下沉”干部奔赴田野、村庄,开始了为期两年的农村生活……
“自贡样本”,干部下派机制的“活标本”
自贡市沿滩区黄市镇红旗村一农户的大棚菜地里,下派干部钟建平挥汗如雨,将不再挂果的苦瓜藤蔓连根拔起,准备空出地来栽上其它农作物。7个月前,钟建平还是市财政局的干部。工作地点的“移位”,缘于今年3月自贡市的一个“爆炸性”动作:用2年时间下派260名市级单位干部,全脱产到乡镇、村和社区。同时,各县区还选派193名机关干部,算上市公安局“警力下沉”的170名干警,600多人的队伍,足以称之为“浩浩荡荡”。
从小在城里长大的钟建平,有了跟农村亲密接触的机会。7个月来,他已习惯了“新身份”———沿滩区黄市镇红旗村党支部副书记。
刚到红旗村,钟建平就被眼前的一幕镇住了:好几家贫困户,住在潮湿阴暗的泥巴墙、茅草房里。过去哪见过这样的日子?钟建平心里顿时五味杂陈。向单位领导汇报后,他争取到1万元资金,4户贫困户的住房建起来了。
干部“沉”到农村已不新鲜。早在2002年,自贡市就下派了500名“村官”“重点帮扶”,之后,又不断大规模下派干部到村、社区和企业。但如此强硬的姿态还是第一次:全脱产、经费保障,不只锻炼干部,还要让乡村变样子。
为了不流于形式,自贡市出台“八项制度”管理服务下派干部,其中的“杀手锏”是退回制度———对表现差、成效差的,及时“召回”,或由接收单位报下派办同意后“退回”。有人认为,这是干部下派历史中的“一次创举”。
8月20日,省委“万名干部下基层”启动,作为参照,“自贡样本”被重点推出。
各地迅速跟进。
8天后,南充市营山县水务局职工鲜勇“回到”了增产乡三清村。2005年,鲜勇下派到三清村任党支部副书记时,该村还是典型的“三不清”———发展思路不清、账务管理不清、干部职责不清。鲜勇和村干部跑项目、要资金,为村民聘请专家、还免费送梨苗、鱼苗,很快将自家2万多元积蓄花得一干二净。建新村、维修村道、整治年久失修的水利工程、修缮村办公室,一年5000余元工资也贴进去了……这些事儿村民都看在眼里。
“鲜书记,11月下派期结束你就走?我们真舍不得!”那些天,走在村里村外,鲜勇不时听到这样的话。此刻的他陷入“留”与“走”的矛盾中———下派两年,他吃住都在村上,为村上的事搭进了工资和积蓄,妻子患病,家务无人料理,1岁多的小孩缺人照管,他觉得“欠家里人实在太多”。然而,想到村民对自己的信任,想到村里一些致富项目刚刚起步,说离开,真舍不得。
“万名干部下基层”活动让鲜勇决心留下来:“就冲着对农村的这份感情。”
“村官”生活70天,一个人感动一个村
初秋的雨,伴着寒意。
每天早上7点过,村民朱智都要向门口多望几眼。这个习惯是今年6月底养成的。“李书记,吃早饭没?”听到摩托车声靠近,他就知道,那个“不要命”的李书记又没吃饭就去上班。每每这个时候,朱智都把摩托车拦下,给李书记煮碗面条。
10月22日上午10点,李志华挎着个黑色背包,穿着满身乡土气的衣服,走进简阳市丹景乡辛家咀村。还没落座,他就从包里摸出一盒名片,递给记者一张。这是张“服务连心卡”,上面印着他的联系电话。
这张名片,辛家嘴村266户人,家家有一张。
42岁的李志华来自资阳市以工代赈办,担任丹景乡党委委员、辛家嘴村村支书。同批下到简阳市的6名干部,数他走得最偏僻:背倚丹景山,距丹景乡8公里,几乎是个“死角”。
村里连续几届村委会留下一大笔欠款。“几十年面貌依旧”,村民的失望自不待言。第一次到农村工作就面对这样的问题,他戏言多少有点“悲壮的色彩”。要下乡,没交通工具,他自己掏钱买辆摩托车;不会骑,就临时学,手肘上那块大伤疤就是见证。更苦的是回趟家太不容易:要转三次车,才能回到资阳。
最让他震撼的还是贫穷。村里土墙草屋占90%,去年实施扶贫开发项目后,基础条件虽有改善,但几十户人的危房,成了压在李志华心上的石头。跑上跑下,他从民政部门争取到12户危房改造安居工程指标,每户补助6000元,已有5户建成。“还有很多,我不敢轻易答应,一旦答应,就得兑现。”李志华一脸疲态。
“前两周,我不发表意见,主要任务是调研。”村委会会议室内,李志华淡淡吐露他的“施政理念”:不烧“三把火”。
他走遍村社,调查了田地山坡,结论:村民太穷,观念太落后。这个村经济产品是万花筒,什么都有,但什么都不见效。种的柑桔是10多年前的品种。要想从根本上改变贫困现状,还得从产业上做文章。村里柠檬基础好,如果形成产业,对经济将是一个大的提升。
9月下旬,在打了数十个电话后,李志华请来一蔬菜种植大户,意欲在村子里大面积发展柠檬,老板出种苗、技术,还包收购,村民只需腾出土地搞种植。这本是好事,李志华以为村民们会和他一样兴奋,然而几天下来,许多人瞪大了眼:“是不是想骗我们哦?”李志华哭笑不得:“我都和你们拴在一起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随后,他自掏腰包,包了三辆面包车,带上19名村干部和村民到安岳考察规模化柠檬产业。回来后调查摸底,88%的人投了赞成票。这让他的“村官”生涯有了一个好的开端。
掐指算来,除去偶尔的双休日,满打满算也不过70天,但李志华没想到村民对他有这么深的感情。
“李书记来了,去搬根凳子!”大老远,李洪彬就招呼妻子。他的身后,一座平房已经拔地而起。“要不是李书记,这茅草房不知要住到猴年马月。”
辛家嘴村的“靠后”,突然变了,李志华还在打着新算盘:维修改造提灌站后,发展“养羊家园”工程,修建沼气池……
一名大学生的村庄印象:“觉得自己一下子就转换了人生的角度。”
“我从没想到自己会当‘村官’,但既然把我放到这个位置上,我就要把村里的事儿办好。”从一名选调生到“村官”,这经历,李鑫毕业前未曾预见。
6月13日,李鑫在组织系统选调生考试中脱颖而出,从电子科大毕业的他,被分派到简阳市委宣传部工作。报到不足两月,“万名干部下基层”疾风劲吹,23岁的李鑫被下派到当地的贫困村———禾丰镇禾丰村。这是简阳市此次下基层活动中唯一刚毕业大学生。
回想初到禾丰村,李鑫并不避讳当时的心情———“苦闷”。
禾丰村,距简阳市区40多公里,属于偏僻的角落。8月4日,仅有1年半党龄的李鑫走马上任禾丰村第一村支书。当天,村支书带他去村子里转悠了一整天。毕业后的社会生活就从这里开始了。走在村子里,这个在城市中长大的80后,第一感觉是“失去了繁华”。好在禾丰村离场镇不远,他可以住在村民家,吃饭在乡镇。
进村第二天就有人叫“李书记”,他愣了一下:不认识。一个月过去,村上的干部大都看了个脸熟,但“还是叫不出许多人的名。”
从简阳到禾丰,李鑫感到落差很大,跟自己同一批考来的选调生在一起,李鑫更找不到感觉,听到他们讲怎么开展工作,事儿多,理不清头绪。他问自己:“你在农村能干啥?”
为了“找点事干”,李鑫试着入户跟村民交流,熟悉村情。刚开始,大家像陌生人一样看他,还有人以为他是来推销种子或卖鼠药的。有一天,他自己下乡,吃过闭门羹,遭过训斥,甚至被突然窜出的狗吓得大叫。这些经历,都是他刚丢下的书本中学不来,也体会不到的。
但是,李鑫坚持了下来。他了解到这个村盛产梨、辣椒,但很多农户的产品却推销不出去,有的梨掉在地上也没人管,但村民疼在心里。他就想方设法写些新闻稿件做宣传。“我想为他们打开销路做点事。”
李鑫签的第一份文件,是市上发的向林强学习的决定。提起笔,他有点颤抖地在文件上签下“已阅”二字。“当时很紧张,觉得自己一下子就转换了人生的角度。”一周后,禾丰镇召开下派干部座谈会,听取大家对所在村工作的调查和思考。起初怯生生的李鑫,谈起村里的情况来如数家珍,分析面临的问题切中要害,提出发展的思路头头是道,让在场的人吃了一惊。
秋收时和村民收过稻子,帮扶过村里的困难户,2个月来,李鑫跟村民打成一片。要“干点什么”,李鑫给自己营造了一个氛围。
干部下基层,改变着什么?
“退回去?多没面子啊!”段小军一脸严肃。今年初,成都市从县级以上机关选派605名干部到重点镇、贫困村、示范村任职,段小军从市教育局下派至金堂县淮口镇帽顶村。不足3个月,他就被党员群众公推直选为村支部书记。“说实话,过去对下派干部的印象并不好,以为都是来镀金的,我想为此正名!”
新一届村两委成立时,有人给段小军泼冷水:“我看这届村委会也干不了什么事。”现在,村干部却说:“小段不在,干不动事”。
由于缺少娱乐场所,老人、妇女坐在门口拉家常,同时也滋生事端。为改变这一状况,段小军打算建村级活动室、图书室,让村里的人都能接受文化的熏陶。段小军有自己的想法:“你倾注了感情,村民才会对你真。”
帽顶村原来等靠要思想严重,他就一家一户去摸情况,听心声,还为村子拿出了一个“五年发展规划”。村民郑于清说,“大家都很服他”,因为他能“保持自己的中立身份,心中无亲疏,说话硬气,做事有底气”。独来独往、脾气倔犟的陈深泉老人,跟以前的村干部关系紧张,但段小军请他去为村务管理提意见,他说:“支持小段就是支持大队,就算一分钱不要,也要建好议。”
“除了对农村产业结构的谋篇布局外,下派,对干部自身、对基层政权和民风都有着很大的影响。”农家出身的王春华这“村官”当得是驾轻就熟。“既然来了,就得好好干点事!”怎么说话,他都是笑眯眯的。
此前,王春华是简阳市委办干部。他下到的村叫简城镇大葫村,担任第一村支书。这个村是作家周克芹的故乡,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许茂和他的女儿们》的原型,就源自这个村。
他的履历很简单:当教师,然后进机关,一呆就是5年。“好不容易进了城,又下乡,心理上有点接受不了。”在市委办,他虽没有实职,但传的是领导的话。“市上是累心,这里是累皮。”感冒中的王春华,咳嗽得厉害。9月11日,背着挎包,正在农家乐“晃悠”的王春华被记者逮个正着。原来,他正和村支书一起,为“克芹故里十月金秋游”做前期准备,拆除违章建筑、规范标识。而这是多年来无人敢碰的问题。
改变的不仅是干部自身。
在自贡市,下派办有一项最新统计:7个多月来,市下派干部与310户困难群众结成帮扶对子,帮助基层协调落实建设资金1200多万元,培训党员群众11万人次。规划的380多个产业发展项目中,有200多个得到落实。
市里来的“官”,好使!
村上哪家有老人过生,小蔡都要去凑个热闹:在双朝门,人人都是我的亲人……
武胜县金牛镇双朝门村地处偏远,不通公路,村民没有致富门路,279户、1128个村民,曾是广安市有名的贫困村。今年5月,蔡松林作为广安市第一个市级部门派出的扶贫专干进村了。
对蔡松林这个市级部门来的官,村民们起初并不热情。当着他的面,吵架的依然吵架,安排落实的事仍然可干可不干,甚至有村民说:是不是来分扶贫款的哟?对此,蔡松林深感压力巨大。他决定从理顺群众关系入手。进村跑了20多天后,5月25日,蔡松林组织召开了第一次村民大会。1000多人的村,尽管村干部们无数次地去催、去请,但来开会的群众仍只有20多名。
开会时,组与组之间、户与户之间相互指责,有的一见面就问:这回又要我们投多少钱?国家投了这么多扶贫款,要搞哪些项目我们不知道,你们干部又要搞多少钱到腰包里去哦?国家这些钱,你只要分给我们,我们就感谢你!……蔡松林没有冒火。他知道,产生这些问题的原因,在于我们干部做事没有与群众商量,村务公开不够。我首先保证,决不用村上的一分钱!国家的扶贫资金,是用来解决我们长期脱贫的。我们村要脱贫,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机遇……伴随着他心平气和的承诺,对扶贫资金、扶贫项目的公布,群众情绪缓和下来了。
6月1日,召开第二次村民代表大会,到会群众增加到40多人,新增贫困户的事交给了村民讨论通过,群众怨气小了。
6月25日,第三次村民大会召开,在家的村民每户都来了代表,每组选举了2名扶贫工作村民代表,行使监督、管理、使用扶贫资金的职责。今年60岁的村民王传金激动地说:现在干部这样帮我们,我们再不行动起来,将来一定会成为村上的罪人。
三次村民大会,村民们心顺了,村上的大事能参与决策了,开始为村上的事着急了。由于是垫资修公路,承包人找不到民工,村民们主动上阵,有劳力的群众家家都出了力,每天上工群众在30人以上。75岁的舒玉珍、76岁的田代伦、78岁的李吉玉老人也不闲着,自愿参加了修堰塘、修公路劳动。
村民们并不在乎你的官位,在乎的是你到底能给他们带去什么样的实惠。只要是对村民有益的事,蔡松林都积极争取。他先后为村上争取扶贫项目外资金20多万元,扶贫项目全部超额完成任务和进度。到目前,该村新修山平塘3口、囤水田3口,整修山平塘1口,恢复提灌站2处,新修渠道2000米,培训劳动力200人,打卫生井99口,修便民路2000多米,安装闭路电视线路3000米,4户五保户住进了新建的集中居住点,3000多米的村级公路全面贯通,100亩桑园和幼儿园建设正紧锣密鼓地进行。
有目共睹的变化,双朝门村人笑在脸上,喜在心中。刘国平等3个村民向村党支部递交了入党申请书,1966年以来没有发展党员的历史即将结束。村民自发商议、自调土地、自愿筹资近8万元,新修了19条入院公路,实现了个个院落通公路。
跨进11月,蔡松林想得更多的是:如何养护公路?如何用好水利设施?如何避免支部有无一个样,党员群众一个样的局面再次出现?产业发展如何延伸?长效机制如何建立?在他的笔记本上,记下了自己的初步想法,正广泛征求群众意见……
文伟 本报记者毛漫丁摄影报道
10月24日,普格县文倡村。34岁的彝族姑娘卢霞带领村民们翻地灭螺干得正酣。
作为凉山州“干部下基层”中的一员,今年9月从县水利局来到贫困村文倡担任村主任助理,卢霞的每一天都“马不停蹄”:跑遍全村8个组了解村情,为村民发展烤烟产业出点子,整修病害水利联系相关部门……“为全村多办点实事、好事,村民们的笑脸就是对我最大的鼓励。”驻村生活虽然只有两年,卢霞给自己制定了一套完整的兴村计划,并且信心十足。
发挥党校讲师的优势,跑在各个彝家寨子间宣讲十七大精神的阿子日洛很充实。
陪伴村上留守孩子放学回家,卢霞把这也作为一天工作的重要部分。
10月24日,和村民们一起研究烤烟生产规划的阿子日洛虚心听取着意见。下派到沙锅坪村担任支部副书记的阿子日洛,下派前是普格县县委党校的讲师,如何在村里推动新的产业带动村民更上一层楼?边干边学的他一个多月没少取经。沙锅坪村以前种植有1000亩金秋梨,但由于地处信息闭塞的偏僻山村,彝族村民们文化程度低,导致这1000亩果林因缺乏种植技术,管理不善而一直没有收益。阿子日洛正计划从县农林局请来技术人员指导村民种植,如果管理得好,这1000亩果林至少要给村民带来30万元以上的增收……阿子日洛信心百倍。
本报记者毛漫丁 王云摄影
(本文来源:四川在线-四川日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