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小宛，吃下垃圾变成糖

闫红：大家好，我们今天开始第四讲：秦淮八艳之董小宛。

闫红：这一讲我们讲董小宛的故事。首先也是以一首诗开头，是吴梅村写的，就是这样一首诗使后世对董小宛的结局有了各种各样的猜测，这是怎样的诗句呢？“江城细寸碧桃春，寒食东风杜宇魂。欲吊薛涛怜梦断，墓门深更阻侯门”，问题主要出在最后一句，墓门深更阻侯门，有人说董小宛并不是去世了，而是进入宫中成了董鄂妃。

闫红：故事是这样吗？我们从头说起。

初闻艳名觅小宛

闫红：1639年是乡试大比之年，乡试之后还有会试，之后还有殿试，考生的压力可想而知，他们并不是完全没有快乐可言，南京的考生就是有福气的，他们的考场与当地最有名气的旧院只隔盈盈一水，规划者为谁已无从考证？但他真是一个有商业头脑的人。大考的压力亟待缓解，成功或失败带来的心理剧变亦需释放的途径，更不用说风流本来就是才子的最重要标志之一，东山谢公携妓出游的姿态，向来为文人们乐于效仿。这就带来了无限商机，一时间，秦淮两岸，珠帘高卷，红袖相招，媚眼忽闪，晚妆的胭脂水，汇入浑厚的水波，入夜，画楼灯火次第亮起。

闫红：1939年8月，冒辟疆正是那些考生中的一个。只是作为如皋城里的佳公子，又早早赢得才子的名声，他当然不会像那些穷酸，满怀热情地去兜揽些大路货，从他爷爷那辈起，就喜涉足烟花之地，总该懂得真正的佳人决不会上市吆喝，而是像空谷幽兰，藏身于幽僻之地，一来为自矜身价，二来知道有品的风流佳客，往往着迷于寻找的过程。因此，冒公子发现董小宛不是通过市场，而是通过文人之间的小众传播。

闫红：当时，冒辟疆和陈贞慧、方以智、侯方域合称“四公子”，这个词有点像现在讲的《流星花园》里的F4，四个人皆英俊多金，还都比他们更胜一筹——他们有文化。一说到文化，难免又跟风流挂上钩，这天冒辟疆跟方以智见面了，方以智告诉他，秦淮河畔新近出了个新秀，名叫董小宛，才色为一时之冠。

闫红：冒辟疆是个好奇的人，也是个很冲动的人，马上就想找董小宛，方以智告诉他，董小宛嫌南京太浮躁，全家去了苏州。

闫红：不久，冒辟疆落榜，英雄眼泪需翠袖红巾揾去，才子烦闷亦要在浪游中排遣，他跑到苏州，跟人打听董小宛，却听说董小宛逗留洞庭，还没有回来。冒辟疆当然不会闲着，在苏州和董小宛同样有名的还有几位，冒辟疆就盘桓于其它女子之间，心里还是惦记着董小宛。他还没有见到董小宛，就是好奇心也不能把这位美女搁下了。去了好几次董小宛都没有在家，临走时特地又来到董家，这一回，见着了。

闫红：她当时薄醉未醒，稍后还要出门，两个场子的间隙给冒辟疆惊鸿一瞥，留下这样的印象：面晕浅春，缬眼流视，香姿五色神韵天然，懒慢不交一语。也就是说董小宛其实并没有怎么搭理他。冒辟疆说，余惊爱之，我又惊讶又喜欢。貌似一见钟情，董小宛浑然不觉。然而在欢场之中，这样的小小心动只怕日日上演。对于冒辟疆这样的文化人来说，游戏花丛的乐趣决不只是男女间的那点子事，更多的在于暧昧与情欲之间，那微妙的起承转合，换一种说法，就是把色情变成情色，把商业变成文艺，好在文人们燃点普遍不高，只要一点点火花就能够成燎原之势。

闫红：纵然不算情有独钟，倒也颇有好感，第二年夏天，冒辟疆到扬州朋友家度假，还惦记着要到苏州来看董小宛一眼，结果听说董小宛人在杭州，马上又要游览黄山白岳，他才算了。又过了半年，冒辟疆去江西看望他老爸，正好路过苏州，又去打听董小宛，听说她还在黄山没有回来。就这么阴差阳错着，董小宛成了冒辟疆一个未了的心愿，心愿积攒着成为了一个情结。

情有独钟陈圆圆

闫红：可是，心愿归心愿，冒辟疆停留在苏州的短暂间隙也不能白白度过。这个时候他又听说，眼下欢场里最走红的是一个名叫陈圆圆的女子。冒辟疆跟了朋友去看，果然不同凡响。冒辟疆这样形容陈圆圆：其人淡而韵，盈盈冉冉，衣椒茧，时背顾湘裙，真如孤鸾之在烟雾。漂亮还是次要的，陈圆圆才艺出众，能将最俗的剧种唱得如云出岫，如珠在盘，令人欲死欲仙。

闫红：那一晚曲终人散之后，大风忽起，陈圆圆驾着小舟就要回去，冒辟疆在暗中牵住她的衣袖，希望与她再见一面，陈圆圆那时候非常红，一竿子把他支到了8月，说8月一起去看梅花吧，冒辟疆说我是去江西路上来看你，没有那么多时间，陈圆圆说，那就等你归来，我与你一同去虎丘赏桂。

闫红：然而那是乱世，战火纷飞，匪盗蜂起，这江南一隅虽还保持着暂时的安宁，纵然是“死生契阔，与子成说”的承诺，都会沦为一句空言，冒辟疆与陈圆圆这随口一约，更是有沦为空言的可能了。

闫红：等冒辟疆省亲归来，听到的是陈圆圆被势家抢走的消息，也可能是田家也可能是周家，是崇祯皇帝的两个国丈爷家。冒辟疆很郁闷，不是郁闷佳人薄命，而是红颜难再得，十分遗憾。他把遗憾和一个朋友说了，朋友大笑，说老兄你搞错了，被抢走的是个假的，陈圆圆本人就隐藏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我可以陪你去看望。

闫红：他又见到了陈圆圆。四目相对间，她微笑，你来了！你不就是雨夜舟中与我订下约期的那个人吗？

闫红：她请他去家中喝茶，还去拜访他的母亲，真是此一时彼一时也，初见时她是众星捧月且无所求，想见她一面都要提前预约；这次她刚刚遭到惊吓，急于托付终身，简直等于清仓大甩卖，而这斯文男子翩然前来，他的微笑犹如前世的温暖，她来不及铺陈谋划，大约也自恃貌美，一出口对方就会答应，所以在一来一往之后，她猝然提出，要将终身托付与他。

闫红：他吓了一大跳，朝后退了一步，笑道，天下哪有这么容易的事！我父亲尚在兵火中，我回去之后，当弃妻子以殉，几次看望你，不过是无聊闲步耳，就是闲着就是闲着，你赶紧打消这个念头，不然倒耽误了阁下。

闫红：说起来冒辟疆也是一个多情才子，为什么措词竟如此生硬。难道他真的不会说话？不是这样，他说这话是别有用心，这么说吧，出口的那一刻，他就想好了，这番铿锵之语的听众，不只是陈圆圆，还有自己，还有后世读者。

闫红：我们要是单把冒辟疆视为一风流公子，那就实在太小看了他，事实上，他对自己另有定位。他一生信奉关公，这种信奉最后还影响了董小宛，这个以后再说，现在我们要说的是，在中国人心中，关公是怎样一个形象。

闫红：我到各地旅游，发现关公庙遍地开花。可以看出关公是大多数中国人的偶像。关公是什么形象呢？他忠诚、缄默、看重兄弟、轻视女色——有个故事说，貂婵就是死于关公手下，因他在某一夜看见这绝色佳人徘徊于月光中，不由心旌摇曳，却在关键时刻刹住了车，首先对自己进行了斗私批私一刹那之后，他想到，要是大哥刘备被这女子迷住，岂不坏了大事？他于是在月下将那女子杀害，成功地将又一桩红颜祸水事件扼杀在萌芽状态。

闫红：中国的道德就是这么极端，一说忠诚就是文死谏武死战，一说远离女色马上就要对女人特别刻薄，谁都贪生怕死，前面那条做起来不易，后面那条成本不高，所以历来有理想的人都少不了要标榜一下，起码不能表现得对女人太好。

闫红：冒辟疆也是一个有理想的人，可他同时并不愿意放弃风流好色的才子形象，最后，他调和了一下，给自己这样的定位：虽然在女人堆里混，但他可并不是那么没出息，真的把女人看得比天大，不过是玩玩罢了，捎带着的，有一搭没一搭的，遇到真正关键的事情，他会把女人置之度外。用他们的话，叫“流连声酒”，惭愧里掺着得意，与说到忠孝时的严肃迥然不同。

闫红：有知己这样评价他：辟疆平生无三事，头上顶戴父母，眼中只见朋友，疾病妻子无所恤也。就是说他只把父母和朋友放在心中，至于妻子什么的他根本无所谓。这真是冒辟疆的知己啊。可是光朋友知道还不够啊，他还得跟全世界表白，陈圆圆的倒追是一个绝好的机会，你想这样倾国倾城的美女来倒追我冒辟疆，我还能够把话说得无情而绝对，日后自己想起都会骄傲，简直可与关公月下杀貂婵相媲美了。

闫红：虽然点冲撞佳人。这也不是问题，男性社会发展了那么多年，女人早已认同他们设计的道德，男人越是踩踏女人，就越显得形象高大，她们心悦诚服地匍匐于他的美德之下，为渺小的自己有幸与这样的伟人对话而感激莫名。

闫红：最起码，我们看到陈圆圆就被他感动了，她不计较他对自己的不逊，温柔地表示愿意等到尘埃落定。话说到这个份上，冒辟疆也已表演完毕，再拒绝就没道理了，何况陈圆圆又生得那么美。冒辟疆曾经在别处说：外遇之女色，不必过求其美；若以作姬妾，则不可不求其美。那意思是，外遇的女子不漂亮也可以对付；但是家里的老婆就要漂亮了。外遇的女色，犹如走大街上，口渴了，随手取用的一次性杯子，娶回家的姬妾，则如收藏的瓷器，那就得挑三拣四了。陈圆圆够美，具有一定的收藏性，于是，他顺水推舟，随口应下，陈圆圆“惊喜申嘱，语絮絮不悉记”，冒辟疆兴头上还做了几句诗，算是皆大欢喜。

闫红：虽然他们订下了婚约，但冒辟疆并没有放在心上，这时候他老爸被调到已破的襄阳，兵火之中，随时有性命危险。他将陈圆圆撂在那里，借张爱玲的说法，把她当成冰箱里的一尾鱼，她屡屡致信，他音讯全无。

闫红：但是，这尾鱼不是没有其他人盯着的，否则陈圆圆不会急着嫁掉。一开始抢她的人又来了，这次她没有逃掉。中间陈圆圆的粉丝举行上千人的大集会把她抢回来，但是这次周家或者是田家利用国家机器，又把陈圆圆抢了回去。

闫红：侯门一入深似海，比侯门更深不可测的，是命运。如果说陈圆圆从前的生涯如同在溪流河道里随波逐流，日后惊心动魄的际遇，则是沉浮于黑暗汹涌的汪洋大海之上，我这数百年后的同性，想到这些也不免生出些怜香惜玉之心。被抢事件发生十天之后，冒辟疆回来了。

闫红：冒辟疆父亲的事算是有些眉目了，过不了几天就会被调往安全地带，然而，此地却已是人去楼空。听说了前后经过，他也大大地惆怅了一番，但很快，他的道德理想帮他解脱出来，他慨然道：我为救我父亲而负一女子，无憾也！

闫红：陈圆圆和他老爹真就这么对立？又不是明媒正娶，需要很多的准备，从后来的文字看，他的妻子亦很贤淑，一切并没有太多的障碍。

闫红：其实就算陈圆圆没有被抢走，他也不一定就会带她走。嫖娼是零售，纳妾是批发，算一算好像前者更合算，一旦厌烦了还可以再换一家，多几种花样，何必把自己套牢？就算陈圆圆属于有收藏价值的名瓷，但从冒辟疆和董小宛的交往的过程看，冒辟疆并不是一个习惯于冲动购物的人，对着橱窗心动一下也许有可以，被卖家一撺掇，还会随口允诺，但离掏钱还是有一定距离的，冒辟疆这次来，就算陈圆圆没有被抢走，他的态度没准还是“看看，我再看看”。

闫红：也许会有看官怪我刻薄，人家冒辟疆明明是很长情的样子嘛，多年之后，他跟子侄辈的陈维崧谈起陈圆圆，这样感叹：妇人以姿致为主，就是以气质为主，美貌次之，这辈子见到的最有姿致的人就是陈圆圆。康熙十八年，冒辟疆已是六十八岁的老人，说起他跟陈圆圆的一段情，仍然遗恨不已。

闫红：遗憾应该是有的，得不到才是最好的，这一点女孩子最有体会，你看上了一件衣服，犹豫着没有下手，隔天再来看，已经被别人买走，怎么着都有点失落。另一方面，冒辟疆怕也是以之为吹嘘的资本，因为这个时候陈圆圆的故事，因了吴梅村的那首诗，已变成哀感顽艳的传奇，更是冲冠一怒更是世人皆知，这样一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可是爱过我冒辟疆的哦，我要做孝子，只好放弃了她。如此一来，冒辟疆不费吹灰之力，就获得了道德与魅力的双料冠军。

董小宛的死缠烂打

闫红：不是所有的怀念都是柔情凝成，有的是情感消费，有的是往自己脸上贴金，冒辟疆应属于后者。闻听柔弱如花的陈圆圆这几进几出，他没有疼痛，只有郁闷，也就郁闷了大半天，当晚，跟着他那堆朋友散心去了。

闫红：有人说《影梅庵忆语》是写董小宛的文章，加入陈圆圆这一段，董小宛难道也像陈圆圆一样被抢走了，连陈寅恪先生都上了当，其实冒辟疆的意思很清楚，他把倒追他无的女子都一一提出来，每一个女子都这么的出色，自尊心得到大大满足，和入宫不入宫没有关系。

闫红：冒辟疆因为陈圆圆被抢走而郁闷的那个晚上，到苏州城寻欢作乐去了。那只寻欢作乐的小船，在夜晚的苏州城漂流着。在某个小桥边，一座精致的小楼如临水照花，嗅觉灵敏的冒辟疆马上就发现了什么。他打听这是哪里，谁住在这儿？朋友答是董小宛的住处。

闫红：冒辟疆说，“余三年积念，不禁狂喜，即停舟相访”。想念了这个女子三年，在此相遇，停舟相访。他把陈圆圆放在哪里？倒是他那位朋友有点迟疑，劝阻说，前两天董小宛也被吓着了，有人抢陈圆圆，也有人说要抢董小宛，她生了一场大病，而且她母亲刚刚去世，这会儿还不见客。

闫红：但冒辟疆信心满满，坚持拜访，敲了好半天门，小楼上灯光亮起，房门打开了。

闫红：董小宛正躺在帐子里，一屋子都是药，她看见这两个陌生的访客，沉吟着问他们从哪里来，冒辟疆就开始回忆那一次的见面，记忆被唤起，董小宛落下眼泪，说当年虽然只是一面，但我母亲一直对您极口称赞，惋惜我未能与您盘桓，今天看见您，又想起了我的母亲。说着，她撩开帐子，深深地打量冒辟疆，请他坐到自己床边。

闫红：聊了一会儿，冒辟疆告辞，董小宛急忙挽留，说她病了这些多天，寝食皆废，今天一见冒公子，便神怡气旺。《倾城之恋》里，范柳原说白流苏是医他的药，在小楼上的这个夜晚，冒辟疆对于董小宛来说也具备这个功效。

闫红：董家人端上酒菜，董小宛频频进酒，乌啼隐杨花，君醉留妾家，让人十分贪恋，可惜冒辟疆第二天要派人赶往襄阳，告诉他父亲不久就会被调到安全地带，所以不能回去太晚。他告辞，董小宛温存挽留，直到实在不能停留之时，才约他明天再来。

闫红：冒辟疆虽然答应了，但是第二天，他还是想直接走掉算了，他本来没有把和这个女人约定当成一回事，但朋友和仆人都觉得不合适，他们又乘舟来到董小宛家中。

闫红：到那儿就发现，董小宛收拾好了，正趴在窗口看他呢，一看到冒辟疆的船靠近了，她就飞快地跳到他的船上，冒辟疆忙说他即刻就要出发，董小宛回答她已经收拾好了，“就让我送你一程。”

闫红：这一送就是二十七天。从浒关至梁溪、毗陵、阳羡、澄江，抵北固——别看地名多，也就是从苏州到镇江。那会儿交通真不发达，这么点路就跑了将近一个月，倒是给谈情说爱留够了时间。

闫红：冒辟疆开始感觉到了，开始有点不安。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每天都在劝董小宛回去，她不肯。到了金山，她回望江流，发誓道：妾此身如江水东下，断不复返吴门！就是说她本来就是打好了不回去的主意，跟他跟定了。

闫红：却原来，董小宛和陈圆圆打的是一个主意，只不过董小宛更决绝，更有办法。

闫红：说起来冒辟疆好像所向披靡，大堆美女哭着喊着要跟他，英俊多金当然是一方面，有朋友赞他为“东海秀影”，又说“所居凡女子见之，有不愿为贵人妻，愿为夫子妾者无数”就是不愿做有钱人的大老婆而愿做他的小老婆。朋友话夸张了，更重要的原因是，飘摇乱世，危机四伏，美女们纷纷被吓得花容失色，急于寻找下家，如同一场清仓大甩卖，像冒辟疆这种薄有资产的人，自然被美女们视作一笔潜在的财富。

闫红：不过，董小宛跟陈圆圆又有不同，不知怎的，她欠下了大笔债务。有人说是她爸爸有不良爱好，我怀疑这是不会经营惹的祸，比如说做生意讲究市口好，她偏要从繁华的南京搬往相对清净的苏州，到底是什么原因，我也不是很清楚。

闫红：冒辟疆不愿意惹上这个麻烦，他提出三点难处，一是考试的时间快到了；二是父亲这一向滞留危疆，家里一团乱麻，他回去始料理一切事务；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董小宛的债务及落籍之事——就是从在编的贱名中摆脱出来，他没有办法帮她。

闫红：这是实话，也是借口。以冒辟疆的家世，不是拿不出几千两银子，但也不是能很轻松地拿出来。有一年他流年不利，幼子夭折，母亲生病，他怀疑是自个积德不够，发誓做一万件善事，做完七千件后，后面有点财力不济，后面那三千件，他借了纹银三百五十两才得以完成。

闫红：古装剧中富家子动辄一掷千金，掏出一张银票说一千两送你，是编剧的闭门造车，《红楼梦》里，贾宝玉给秦钟扫墓尚且感到手紧，贾琏的梯己也不过区区几百两银子。大家族家大业大，往往实行企业化管理，银子再多，也是公家的，也不可能任由个人随意取用，公子小姐们，只能靠分内的几个月钱罢了，董小宛着实高估了冒公子的能量。

闫红：当然，若冒辟疆对董小宛，能如钱谦益对柳如是那样倾己所出，不顾一切，此事也未必办不成，但这会儿的董小宛对于冒辟疆，不过是年三十来个兔子，有它过年，没它也过年，所以，董小宛又高估了自己在冒公子眼里的分量。

闫红：但董小宛毕竟是董小宛。不答应？不要紧，纵然你心如铁石，我只管死缠烂打。在1641年的这个春天，董小宛拿出疯狂粉丝杨丽娟的劲头，和那个优柔寡断的男人，来了一场外柔内刚的死磕！

几番纠缠惊险连连

闫红：她的第一步，就是上面说的，穷追不舍，爱怎么着怎么着。这招看似技术难度不大，其实很需要一种大无畏精神，大家都知道，装作看不懂脸色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偏偏人家董小宛就能做到。任冒辟疆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把文人那点小机灵抖搂尽，她还是不哼不哈，以不变应万变。

闫红：当然，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不完全是紧张的，说到底，冒辟疆没把这个固执的女人太当回事，她要跟着就带着吧，冒辟疆骨子里又是个热闹人，她不肯走，那就先带着，跟着他帮朋友，一路吃喝玩乐着，把一段漫长的水程，变成一个漫长的PARTY。

闫红“这天他们酒足饭饱，一帮男人又提起这茬。这个女人的去留，此时已经有点像个玩笑，正巧桌上有一种叫做“五木”的东西，类似于现在的色子，有个家伙便不无轻浮地说：“卿果终如愿，当一掷得巧。”

闫红：关乎命运的东西，我们总以过度的虔诚对待，哪怕仅仅一个玩笑，也不敢怠慢半分。董小宛拿起“五木”首先肃拜于船舱，祈求完毕，方郑重地一掷，居然是个满堂彩。狂喜涌上了董小宛的脸，她转向那个男人，命运的指示仍需靠他去完成，但是，冒辟疆说，既然你我缘分本属天定，又何必急在这一时？冒辟疆看来是真的不想带她走了。董小宛掩面痛哭，多日来的压抑委屈顷刻爆发，她哽咽难言。眼泪流尽，渐渐清醒，女人强韧的意志，抗不过男人心意如铁，她再跟着也是徒劳，不如就此别过。

闫红：看着董小宛的小身影渐渐消失，凄惶的，孤单单的，冒辟疆的心中也不是滋味，可能有有惨然的怜惜，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闫红：他又把董小宛低估了，董小宛这样的人没有善罢甘休。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回到家中她闭门吃素，是想以此祈福，还是洗刷自己？又或者，那是她在对方无应答的情况下，惟一能做的？打听到他不久就要到南京考试，她再次主动出击，带了一个老婆子直奔南京而去。

闫红：那是一趟惊险之旅，董小宛霉运连连，她的船在江心遇到匪盗，她躲进芦苇从中，结果弄坏了桅杆，她们整整三天都没有吃上饭。恐惧加上饥饿，以及不确定的未来，足以令一个意志坚定的女子崩溃，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她来到那个男人的驻地附近，我想她一定很想扑进他的怀中，放声痛哭。可是，比我有见识的董小宛明白，这样贸然现身，只会搅乱他的文思，而才子佳人戏里，女主角的幸福要到男主角功成名就后才能实现，因此，她耐心等了两天，首场完毕之后，才来到他居住的桃叶渡寓所。

闫红：这次冒辟疆心情很好。他对这次考试很有信心，踌躇满志，志在必得，心花那是一朵一朵都开足了，这种情况下，又见美人前来，而且历尽艰险，更是心满意足。董小宛说起一路的情形，余悸未消，声色俱凄，叫他不怜爱也难，就算他对其中的爱情含量到底有多少心知肚明，在这个时候他也不愿做一个清醒的人，何况做一个过分清醒的人是非常累的，他答应帮她还债脱籍。

闫红：眼看才子与佳人就要过上幸福的生活，他父亲还乡路过此地。这个老头子不合时宜的出现，搅碎了一场鸳鸯蝴蝶梦，倒不是他要棒打鸳鸯，而是，当冒辟疆父亲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冒辟疆马上想起，到了自己扮演孝子的时候了。

闫红：他丢下正甜蜜蜜的董小宛，一路追寻在父亲后面，在这个亦步亦趋的大孝子背后，则是奋力直追的董小宛，人要是倒霉喝凉水都塞牙缝，在燕子矶她遭遇风浪，几乎丢了性命。

闫红：连滚带爬地撵上来，劈面而来的，是冒辟疆的黑面黑口。他刚刚得知考试的成绩，他本来以为自己一定能够考中，但是他仅中副册，一场辛苦又白瞎了，正看谁都没好气，董小宛一根筋地、没一点眼力见地撞了上来，他觉得这个女人讨厌到了极点。还债什么的自是免谈，他自个都一脑门官司呢，她那副可怜兮兮的小模样，现在看来只觉得可憎，凭什么她就吃定我了呢？

闫红：冒辟疆不理睬她，发足马力朝家赶，她哭哭啼啼着跟在后面，这种对峙保持到如皋城外。冒辟疆不再跟董小宛废话，只告诉她纠缠下去全无意义，她的当务之急是赶回苏州，安抚那些债主们。然后冒辟疆又放缓口气，给说“后事可为”，还给她一点指望。

闫红：董小宛回去了。没有文字告诉我们她当时的心情，我推想必然降到冰点，冰得胸口发痛。失恋不要紧，关键是失态，她如同一个失去理智的赌徒，押上了最后的尊严，孤注一掷，不留后路，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她以为只要注下得足够大，就一定能赢的，可是她已经搭上了她的情感与尊严，在对方眼里仍不值一提。

闫红：事到如今，她也没有退路，她的做法和那些输红了眼的赌徒没有区别，那就是拿性命来搏一把。一场苦情戏就此登峰造极。董小宛在离冒辟疆很远的地方自虐，她希望消息可以传到冒辟疆的耳中。其实消息也是传过来了，说是回去之后一直穿着和冒辟疆分别时的衣服，如果冒辟疆若不管她，她宁可饿死。就算我对冒辟疆全无好感，到此时也难免觉得董小宛过分，他是招你惹你了没错，但那是你情我愿符合市场规矩，你只管这般胡搅蛮缠，就太不懂游戏规则了。可是这种极端的方式是有效的，冒辟疆再风流自诩，也不希望有谁真的为自己殉情，他确实是没办法，自己那点私房钱，只够喝花酒的而已，他又不愿拿这小事打扰自己的父亲——尽管它关乎一个女孩的生命。他的朋友里倒是有热心肠，还真的跑去料理，可惜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主，弄得一塌糊涂，人仰马翻，好不容易筹来的几百两银子又打了水漂。

闫红：那会儿没有报纸电视互联网，否则，董小宛的一袭薄衫将是每日娱乐新闻的头条，冬天就要来了，换还是不换？这是众人最为关心的问题。如果不换棉衣，难道真的就这么冻死？如果换掉，她倒追冒辟疆的故事已成为所谓的传奇逸事不胫而走，一旦她食言自肥，被人取笑还是小事，很有可能连饭碗都保不住了。

钱谦益施以援手

闫红：董小宛就这样把自己逼到了绝境。这样段小高潮的终结者是钱谦益，在董小宛的故事里，他扮演了一束温暖的阳光，当冒辟疆袖手旁观，任董小宛进退维谷，是钱谦益施以援手。

闫红：钱谦益替她收回一尺高的债券，写信给他的学生，为董小宛落籍，也就是从贱民中脱落出来，被冒辟疆描述得千难万难的问题三日之内全部解决。如同一部层层铺垫的长剧哗啦一声就结了尾，我想失落的应该不只我这一个看客。

闫红：当然，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董小宛曾伴随钱谦益游览黄山白岳。不能据此认为他俩就有一段情，就像在电视剧《过把瘾》中，方言对贾玲说，我珍惜与我交往过的每一个女人，包括你。钱谦益同样可以用这句话回答董小宛的疑问。这个温暖的男人做完上面说的那一切之后，一包到底，亲自把她送到冒辟疆身边。

闫红：回顾董小宛穷追冒辟疆的过程，会发现她楚楚可怜的表面下，其实挺强势。弱势的女子，一旦对方拒绝，她们马上就会自卑了，退缩了，很久很久都不得翻身。

闫红：现在，她一路冲杀，穷形尽相，终于进入了她向往的世界，我觉得董小宛也可以用彪悍来形容，在秦淮八艳中我们会发现她们各个都是英雄好汉，做的事情都会让人觉得千难万难。

闫红：董小宛回到冒辟疆身边真的可以幸福吗？就算别人不在意，她自己难道不曾耿耿于怀？小说中，那些尴尬的完美主义者，如果感情有污点，怎么都不能挽回，但是董小宛却不是这样，她心平气和。

闫红：在冒家，董小宛把自己定位为一个洗心革面的妾，为实现这一定位，她做到以下三点：

闫红：一是谦恭。基本上是这样的情况，人家坐着她站着，人家吃着她看着，端茶倒水，不亦乐乎，好容易老太太太太开恩赏赐她一个座位，她犹诚惶诚恐，人家强之再三才她勉强坐下，不大会儿，又站立如故。这种近乎自虐的自我贬抑使她赢得了全家大小的欢心，她的老公冒辟疆也赞扬她的贤淑，说她比奴婢也不差啥呀。

闫红：二是勤快。诗里说，前妇善织缣，后妇善织素，将缣来比素，新人不如故。别以为你长得漂亮，男人就会呈上无限透支的附属卡，董小宛当年虽靠色艺立足，到了冒家却也知道自带粮票，文艺工作者的那套花架子被她全盘摒弃，她开始日夜苦学女红技艺，没多久，一天就能织出六幅巾裾，而且件件都是极品。

闫红：要想抓住男人的心，首先要抓住男人的胃。才子都标榜自己对于美食的喜爱，董小宛在制作美食上同样天赋异秉，她酿饴为露，熬糖制豉，色香味姑且不论，那种做法就风雅得一塌，冒辟疆在《影梅庵忆语》里有很详尽的叙述，在这里不多赘言。

闫红：在出任了成功的丫鬟和厨娘之后，董小宛还身兼财务工作者，说老实话，在这一点上冒家对她还是很信任的。但是后来那位写《白门柳》的刘斯奋说，冒家人是这么说，但是没有实施。这一点无从考证，反正是小说家言。在出任财务工作者的日子里，董小宛细致谨慎，奉公守法，而且提供拓展性服务。比如说那年冒家跑反，冒辟疆的老爸想起没有零钱，董小宛马上拿出一个小布袋，里面都是细碎银两，并且标清了每一块的重量。

从贤淑女子到伟大女性

闫红：如果只是做到以上两点，董小宛只是贤淑女子，她所以成为伟大女性，还在于她能理解一切、逆来顺受、深明大义。换成好理解的说法，就是把自虐狂精神发扬光大，从身体扩散到精神。

闫红：那年月乱得像一锅粥，冒家得罪了很多人，兵匪加上仇敌，冒家三天两头要跑反。第一次跑反时，冒辟疆一手拉着老母，一手拽着老婆，时不时的回头叮嘱董小宛跟上点，再跟不上就来不及了，这也无可厚非，母亲将他养育成人，老婆为他生儿育女，两人对他都有天大的恩情，女人都是弱势，她们比董小宛强不到哪里去。

闫红：但是这家常的感情，到了冒辟疆这里一定得弄成高风亮节。他不好自我表扬，就转借董小宛的话，他说，董小宛对他只拉老母和老婆的行为进行了高度评价，说他大难中，先照顾老母，后照顾老婆，然后是儿子和弟弟，这是对的，顾不上她一点也没关系，她虽死而无憾！我觉得这个话说得虽然很合适，但还是让人心生疑惑，就算冒辟疆高风亮节，彼此心知肚明不就完了，干嘛一天到晚整得像先进事迹报告会，临了还要表一下态？

闫红：第二次跑反，冒辟疆只带了父母加老婆孩子出城避难，给予董小宛一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让她带着婢妇看家。呵呵，他也真是看得起董小宛，她又不是侠女十三妹，如何当得起这样的重任？而他一个大男人反倒跑到城外去躲清闲，大概认为这是为冒家保存实力。

闫红：董小宛没说法，倒是家里的“婢妇”不干了，奴才也是人，奴才的命也是命，他们没有把冒辟疆的嘱咐放在心上，争先恐后朝外面跑。冒辟疆指挥不了别人，又在董小宛身上做文章，跟她说，这回跑反，不同往常，与其遇到危难再把你丢下，不如先帮你想想办法，我有一个年友，信义多才，我把你托付给他，以后有缘就团圆，没缘你就看着办吧！

闫红：这让我想起一个心理测试题，说如果你带着若干动物走在沙漠里，水没有了，你将依次抛弃谁？如果冒辟疆也来做这个测试，他的答案一定是董小宛。为了避免这种悲剧发生，他把她转包给自己的朋友。《悲惨世界》里说，托付，就意味着葬送。关键时刻，冒辟疆都不管董小宛，怎么能指望一个素昧平生的“年友”照管她？真是把人家卖了还要人家帮他数钱。

闫红：偏董小宛就吃这一套，像琼瑶女主角一样苦唧唧而又深明大义地说，嗯，您真是太明智了，您的堂上膝下，有百倍重于我的人，要是让我拖了您的后腿，一点意义也没有。我这就跟您的朋友而去，要是能够自全，当匍匐以待君归，要是遇到不测，那汪洋大海，就是我的葬身之处！

闫红：俩人眼含热泪，告别完毕，冒辟疆正要把董小宛送走，他的爸爸妈妈不愿意了，非要把董小宛带上。带上会怎么样呢？带上了也没见得怎么样。

闫红：那么那会儿冒辟疆为何急于把董小宛抛弃？“为她着想”之说肯定是伪善。不够爱她是一个原因，就像一个可爱的玩具，平时拿手里玩玩也挺喜欢，但送给别人也不是不可以，怎么着都是身外之物，一朝离散，不会心如刀割；另一方面，冒辟疆又想借机作秀，他为了父母妻子，壮士断腕，把“爱妾”送给别人，舍小我，顾大局，真是大大的忠义之举，堪为大众楷模。可惜他父母打破了他的谋划，他只好还把董小宛带着，不过，带着就带着吧，冒辟疆倒也没把一次作秀看得太重。

闫红：就这么着，董小宛又跟着冒辟疆一家颠簸奔袭，吃够了苦，受够了罪，有时候他们全家要在门板上睡觉，中间冒辟疆又得了大病，董小宛只是拉了一张破席子睡在床边，他冷了就去拥抱他，热了就为他扇扇子，痛了就抚摸痛处，她甚至连粪便都要观察，状况良好就高兴，状况不好就郁闷。

闫红：病人脾气大，董小宛就兼任出气筒，不管冒辟疆怎么骂，董小宛都没脾气，赶上冒辟疆心情好的时候，还对他大唱赞歌，说我敬君之心，实过于爱君之身。您真是鬼神赞叹畏避的人，这种高规格的表扬听得冒辟疆心中非常的爽，他反过来赞叹董小宛断断非人间凡女子，才能理解我到这一程度。

吃下垃圾变成糖

闫红：对于生活提供的种种不堪，董小宛接纳了，化解了，享受了，安宁了，董小宛强韧的意志搭上男性社会道德规则，变成神奇无边的“妻性”，她的生活似乎也很浪漫美好。

闫红：比如说在动荡之间，也有一些静谧的夜晚，她与冒辟疆静坐香阁，细品名香。他们熏的香大有来头，有的自宫廷里流出，有的是制香专家特供，还有的是搜集来珍贵原料，由董小宛亲自指导监督丫鬟们进行深加工，总之，不是街上卖的大路货。

闫红：那天天气寒冷，玉帏四垂，他们点起两三支二尺高的蜡烛陈列堂前，大小不等的宣炉宿火常热，冒辟疆这样形容他们在一起的情景，“历半夜，一香凝然，不焦不竭，郁勃氤氲，纯是糖结”与董小宛细想闺怨，有斜倚薰篮，拨尽寒炉之苦，我两人如在蕊珠众香深处，令人与香气俱散矣。

闫红：单看这一段，真是沁人心脾。

闫红：夏夜，他们纳凉于小花园，董小宛把一张竹榻搬过来又移过去，只为了将月亮的美，领略得更为全面。午夜归阁，两人谈论那些与月光有关的诗句，她最爱李贺的“月漉漉，烟波玉”，每每诵这个句子，她就反复回环，眼如横波，气如湘烟，体如白玉，人就像月亮，月亮就像人。

闫红：秋天里赏菊，董小宛也是别出心裁，除了瓶插案供之外，她还在每晚在院子中围起扇子，用扇子围在三面，如一道屏风，她设小座于花影最为参差妙丽处，然后自个坐进去，人在菊中，菊与人俱在影中，回眸笑看冒辟疆，问道，菊之意态如何？其如人瘦何？

闫红：除了这些风雅的事情，他们还有温馨的时刻。当董小宛鼓起腮帮子，吹茶炉子的火，更是可爱得紧，冒辟疆总要调侃地念左思的《娇女诗》：“吹嘘对鼎（钅历）”，董小宛也笑了起来。这里有很多的温存，这句诗是左思写给他女儿的，董小宛和冒辟疆之间也有了一种难得的亲情。

闫红：如果不是知道前面那些跌跌撞撞泥一身水一身的往事，不是知道他曾对她怎样的暴戾刻薄，我会羡慕这一对神仙眷属。可是我知道，就忘不了，阴影存留于心中，不管冒辟疆将它描述得如花团锦簇甜美馥郁，我都无法再从内心里发出赞叹。身为局内人，董小宛应该比我记得更牢，当她赞扬他的慷慨多风义时，是否会想起，仅仅为了几千两银子，他把她撂在半路上，不管她死活？

闫红：我猜，董小宛是不会忘掉的，但是她会用自己的方式化解。过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要过上自己喜欢的生活。

闫红：冒辟疆的朋友张公亮为董小宛作传，提到，董小宛未嫁之时对自己的容颜相当自负，曾揽镜自叹：以我的容貌，即使嫁给庸人为妇，犹当叹彩凤随鸦，何况现在这样做飘花零叶乎。

闫红：这段话里可以看出两点，第一，董小宛很自负，第二，董小宛很向往主流。

闫红：欢场中，男女杂坐，喧嚣并起，每次遇到这样的场面董小宛就心生厌烦，落落寡欢，而每到幽林远壑，面对片石孤云，则恋恋不舍。她的性格，似乎更适合当一个闺阁诗人，而不是迎来送往的神女。

闫红：理想和现实存在着这么大的差异，董小宛是痛苦，她想要救赎自己，就要通过男人。

闫红：历来女人救赎自己，似乎都得通过男人。比如说尤三姐想摆脱肮脏的处境，就想通过柳湘莲，尤二姐想通过贾琏，我们每次看《聊斋》都疑惑，为什么狐狸精们会看上那些那些酸腐平庸的书生？同样为了寻找一条救赎之道罢了。董小宛要把自己从风尘中拔出来，也只有从良这一条路可走。

闫红：她的从良不同于市面上那些烟花女子的从良，她们只不过是换个生活环境，对于董小宛来说，从良是一个理想，是一次从里到外的大洗涤，生活方式道德标准全向主流世界靠拢，这使她从一开始就不会处心积虑地谋求一个大奶的地位，因为那不符合主流的道德观。她要扮演的，是烟火人间里贤淑的好女子。

闫红：基于现实，量身定做，最好的处境、最好的出路，是选个好人家，做个安宁的小妾，在这个范围里，她认为自己可以选一个最好的。她认为好是什么样子？这个 “好”，便是前面讲的主流。冒辟疆无疑符合这个要求，冒辟疆家世好，长得帅，还是清流，董小宛虽然不大懂政治，却知道清流是被人尊重的，长期来为自己的边缘处境深感痛苦的她，对冒辟疆那个光明的、洁净的世界有一种单纯的让人泪下的向往，她对冒辟疆的这一身份非常满意。

闫红：一旦目标确定，董小宛便不计其余，穷追猛打，无所畏惧，自己的狼狈尴尬，对方的自私虚伪，她一概咽下，用自己已经形成的体系，把这些不堪的东西进行分解。对冒辟疆的一次次的赞美，与其说董小宛那样“认为”，不如说董小宛“愿意”那样“认为”，即使冒辟疆的做法正好相反，董小宛也一定能提供两人都满意的注脚。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她必须为他做出解释。

闫红：董小宛的世界是那样稳定，不在乎脸色，不在乎鄙视，她的体系是那样严整，当冒辟疆居高临下地望着这个小女子，却不知，他不过是为董小宛所用，万物都是在为董小宛所用，哪怕冒辟疆是垃圾，董小宛也一定能够吃下去，变成糖。嫁入冒家九年之后，董小宛活活累死了，但那又怎样呢？也许在董小宛的弥留之际，她仍然可以无限欢喜地对自己说，我喜欢这样的收梢。她把自己成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