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香君和马湘兰

2007-10-19 11:38:09  网友评论 0 点击查看

马湘兰:我爱你,但与你无关

闫红:今天我们开始第三讲,在这一讲里我们要讲述两个女子,分别是马湘兰和李香君。

闫红:讲马湘兰的故事仍然以一首诗开头,这是一个叫王稚登的人写的,是一首挽诗:“歌舞当年第一流,姓名赢得满青楼,多情未身先死,化作芙蓉也并头”。这样一首诗太像打油体的诗了,但是现实就是这样,现实的东西总是灰暗的,和华丽无法形成对照。而马湘兰的故事和这首诗的情调格格不入,这是一个很伤心的故事。

豪爽女子魅力非凡

闫红:很多年前,在CD封面上看到这句话“读一本书,爱一个人,过一生”,我看了以后怦然心动,因它有宁静的美,寂寞的力量,仿佛人生可以这样删繁就简,摈弃芜杂的诱惑,一心一意地,开出一朵孤绝的花。

闫红:现在想想,不过是一个漂亮的句子。除非放逐到孤岛上,谁能只跟一本书天长地久?就算这一条是为了渲染气氛,好着落到“爱一个人,过一生”上,还是不现实,造化弄人先不说,只需问问自己的心,可笃定做得了自己的主?

闫红:大多数人,还是这样,爱了一场又一场,每次都想,这一回总该不一样了吧?但是等到时过境迁,发现不过又是百集长剧中的一个小小高潮,人生的整料就这样被零打碎敲的消磨掉了。

闫红:能够用一生的时光成就一个辉煌梦想的人,是留给凡人崇拜的,从这个角度上说,我崇拜马湘兰。

闫红:马湘兰,她生于嘉靖二十六年,死于万历三十二年,在秦淮八艳中她是最先出场的一个。都说马湘兰并不美,姿首如常人,却能为六院冠冕,她的魅力,在容颜之外。首先是她的气质不错,神情开涤,濯濯如春柳早莺;然后她很聪明,非常善于察言观色。光靠这两点,也许能在秦淮河畔站稳脚跟,但将诸艳群芳全压下,坐到金字塔尖的位置,马湘兰凭借的,是一份不让须眉的豪爽。

闫红:“豪爽”这个词,不是放在男人身上才成其为魅力,胳膊上跑马拳头上立人,那是孙二娘式的简单粗糙。在我想来,豪爽应是清澈的眼眸,开阔的器局,是对琐屑细事的忽略和遗忘,是相逢意气为君饮的痛快淋漓;豪爽还可以是一往情深之子靡他,拼将一生休,尽君一日欢,只有拿得起放得下的豪爽女子,才会有这样灼热忘我的热情。

闫红:关于马湘兰的豪爽,有很多传说。比如说小丫鬟失手跌碎她的玉簪,小丫头诚惶诚恐怕责备,马湘兰则说我很久没有听到这样清脆的声音了。蜀锦缠头,步摇条脱,她一概不放在眼里,和这样的人打交道,你尽可以放松心情,不必在谈笑风生的同时,提防她话语中的埋伏,猜度她下一步的举措。

闫红:但是,豪爽也是一把双刃剑,大开大合的性情,使她不会因某种顾虑,就为难自己。那年有个孝廉听说了她的名头,千方百计求得一见,马湘兰嫌这人不靠谱,面都不给他见。三十年河东转河西,不曾想,没几年,这家伙居然混到了礼部主事,冤家路窄,马湘兰恰有一事犯到了他手里,当年的疯狂粉丝变成了居高临下的老爷,这老爷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女人,冷笑道:人人都说马湘兰与众不同,如今看来,也是徒有虚名。马湘兰临危不惧,也微微一笑,说:就是当年徒有虚名,才有今日不名奇祸。主事见她答得巧妙,也笑了起来,把她放过了。

闫红:我想,这位主事大人并不真想和她过不去,把马湘兰传唤到大堂上,可能只是想满足当年一个情结,用这么一个办法,见到了偶像,省下了出场费,还耍了威风,就是有点唐突佳人——怪不得马湘兰当年不愿意见他。

碰到一个真正的坏人

闫红:但不是每次跟衙门过招都如此有趣。妓女是贱民,用吴思先生的说法,官府对她们,有合法伤害权。那一次,她碰到了一个真正的坏人。

闫红:这个人被称为墨者,就是黑色的人。这位墨者看见马湘兰门前终日车水马龙,以为必有油水可榨,敲诈了五百两银子还不过瘾,却不知马湘兰出手大方,积蓄并不丰厚。眼看贪官污吏来势汹汹,一向潇洒的马湘兰也慌了手脚,到底是女人,心理素质不过关,一时间惶惶然竟觉得命不可保。就在这时,一个老朋友出现在她眼前。

闫红:这位老朋友叫王稚登,是吴中最负盛名的书法家,马湘兰本人是画兰的高手,两人算得上文墨朋友。书法家光临的那一刻,正撞见马湘兰最为脆弱的瞬间,她披发赤脚,目皆哭肿,跟平日里特立独行风采四射的形象判若两人,惨兮兮的,实在是可怜。

闫红:可怜,有时候是可爱的别称,放在把自己包裹得很好让人觉得无缝可钻的女人身上尤其是,王先生不由动了恻隐之心。他虽然因为诸多原因,不是官场中人,而且不是本地人,但他在那个大范围内是文艺界的知名人士,和喜欢附庸风雅的官员颇有些往来,正好一个领导干部找他有事,他捎过话去,解决了马湘兰的事。

闫红:就像普救寺张生救莺莺,这是凑巧,或者人际关系网铺得比较广,但是,他最直接地在那个女子面前,展现了男性世界里的权力。女性缺乏安全感的特性,使她们很容易爱上这种权力,爱上那个对自己实施了保护的人,崔莺莺是这样,马湘兰也是这样。

闫红:王稚登的形象,变得前所未有的高大,通身上下散发出温煦迷人的气息。马湘兰越过感恩,抵达爱情,她提出要要跟了他。

闫红:这一年,马湘兰三十岁左右,王先生大她十三岁。

闫红:王先生笑了,他说说:我是修道的人,对于美色看得淡。再说,帮别人消灾,就想打里面占便宜,跟制造灾难的人又有何区别?古押衙(唐传奇里一行侠仗义的男子——笔者注)若在,岂不拿匕首对着我的胸口?

闫红:王先生的拒绝真有理有节,他的态度光明清正,马湘兰虽余情依依,也不好为难了人家。姻缘不成友谊在,做不了夫妻那做朋友好了,日后的通信里,她一口一个二哥——大概王先生在家中排行老二——看来,利用哥哥妹妹搞暧昧,并不是现代人的发明。

闫红:这样一份“友谊”,马湘兰将它保持终身,世间犹存有她写给王先生的八封信,可以看出这份友谊的大致面目。

闫红:马湘兰当王先生是惟一的知己,跟他倾诉心事,讲述情怀,还送她自己做的布袋和汗巾;给他夫人的礼物更是五花八门,从庸俗的火腿酱菜,到小资的古镜、紫铜锁和乌金扣,不胜枚举。当王稚登偶尔来到马湘兰所在的城市,她总是殷勤地一再挽留,请他暂且停舆数日,容许她可以表达自己的感情。

闫红:但也只是这些了。马湘兰是个明白人,懂得尊重别人的人。如若对方不肯接受她的感情,她不会强求,也不会随手处理掉,而是默默拾回,一个人扛着,扛得再苦,也不叫一声痛,那种坚忍静默,像席慕容诗里的表达:

除了对你的思念

亲爱的朋友

我一无长物

然而 如果你愿意

我将立即使思念枯萎、断落

如果你愿意

我将把每一粒种子都掘起

把每一条河流都切断

让荒芜干涸延伸到无穷远

今生今世

永不再将你想起

除了 除了在有些个

因为落泪而湿润的夜里

如果

如果你愿意

惊爆冷门姐弟恋

闫红:马湘兰的生活,就这样被分成了两部分,一半属于生计,一半属于爱情,一半是迎来送往交杯换盏,一半是归心低首为爱苦祭。还可以说一半是海水,她随波逐流不问归程;一半是火焰,是寂寞的喜悦,她静静自燃的灵魂。

闫红:在这两者的拉扯中,她与时光对抗。据说她驻颜有术,到了半百年纪,仍然不给人迟暮之感。年轻的时候,马湘兰不是美女,到了这会儿,却高出了同龄人的水平线,要不怎么说,女人的脸,三十岁以前,父母作主,三十岁以后,自己作主。

闫红:不过,“看上去年轻”这话,说到底,只是一个安慰奖。同样是没有皱纹,少女的皮肤如绸,轻盈柔软,妇女的皮肤可能如瓷器,质地坚硬,还透出隐隐的青。鉴赏这一点,男人的眼光比我毒,何况还有手感,何况还有直觉。所以,马湘兰把自己维持得再怎么青春,她的门前还是渐渐稀落起来,就像一个过气的明星,靠人们的怀旧情结加外一点窥视欲来聚攒人气,而王先生,不知是不是因为岁数大的缘故,已多年不来此地。

闫红: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一个乌江少年撞上门来,惊爆冷门,让人大跌眼镜。这个少年原本游学于斯,比当时已经五十岁的马湘兰小一半还拐弯,第一次见面,他竟然、好像真的爱上了她,小儿无赖般地撒娇撒痴,留连着不肯离去。

闫红:我估计马湘兰也觉得他荒唐,可又拿他没脾气。正在这时,忽有讨债的出现在门外,声如哮虎,非常的吓人。这个少年走了出来,一问马湘兰欠人家三百阍,在小城市里够付一个小户型的首付,少年眉头没皱,马上掏出来让债主走路。有人怀疑这是马湘兰找来的“托儿”,如果是,我觉得是托儿倒有可能,倒不是想讹少年几个钱,只是让少年赶紧走,同时暗自得意:你哪只眼睛看出我是个冤大头来的?。 不料,这少年眉头都没皱一下,这少年,好像是来真的了,曾经沧海风尘憔悴的她,如何与这青衫少年谈情说爱?自己想来都好笑。但是,哪个孤单女子,能经得起被爱的诱惑呢?她终于,和他同居了。

闫红:乌江少年给马湘兰买了房子,置办了首饰,海誓山盟,软语温存,用胡兰成的话叫“日日待她如新妇”,看上去马湘兰交上了好运。更骇人听闻的在后面,他竟提出来,要娶她为妻。

闫红:数百年之后的今天,我觉得这少年真是酷毙了,如此地离经叛道,冒天下之大不韪,其实马湘兰何妨就跟与他做一对狗男女,纵横江湖,双宿双飞,就像杜拉和她的小情人,去去男性主场里的浊气?

闫红:但是,马湘兰拒绝了他,话说得很实在:第一,我门前车马如此冷落,嫁商人尚且不堪,何况你这年轻人?第二,外面的人听说我与你相好,都以为像汉朝的馆陶公主宠幸那个年轻的卖珠儿,绝倒不已,何必再与别人添口实。第三,有谁听说过半百青楼人,还去做人家的新媳妇?

闫红:这些话,她是笑着说的,消解了应有的严肃性,多多少少辜负少年的一腔痴情——虽然是为他好。归根结底的原因,还是对他不够爱,所以才不会昏头昏脑,不会无所顾忌,亦不肯拿不再年轻的身体与心灵去赌明天。她跟他说话的口气里,其实有一点点长辈的慈祥的。

闫红:看来,锦衾角枕上的缠绵依偎,肌肤与发丝的辗转相亲,都抵不过远方那若有若无的面容。当他如海市蜃楼般浮现,这世上所有的男子,都变得无足重轻,隔着红尘三千丈,她的灵魂踉跄着,朝他飞奔。

闫红:但是少年还是不肯走,还是他的老师闻讯赶来,连打带骂的,才算把他弄了回去。尽管我对这少年极有好感,不得不说,相对于开场的明快鲜亮,这个结尾实在晦气——这什么跟什么嘛,还被老师带走,又不是早恋的中学生。

华丽谢幕变成黯淡收梢

闫红:当少年离去,她独立苍茫,站在原地,就像一棵坚持不肯老去的树,无视风霜年年催逼。

闫红:这是等待的姿势,不是等待一个人,而是等待时间,等待时间背后的无限可能。周汝昌有个句子:“保容以俟悦己,留命以待沧桑”,这个句子曾让我心折得一塌糊涂。沧桑之后,万籁俱寂,我能否听到你的心声,揭晓命运给我预设的谜底?

闫红:这个谜底一直保持到万历三十二年,王稚登七十大寿,马湘兰下定决心,要完成将近三十年未曾兑现的吴中之游。

闫红:她和王稚登认识二十多年了,好几次她说要去他的城市看望他,不知道说了多少回,有次甚至定下死约:中秋前后,纵风雨虎狼,亦不能阻我吴中之兴也——还是没能成行。人与人见面,可以如此地容易,却也可以如此地难,等到王稚登七十岁的这一年,马湘兰觉得不能再等待了,她买楼船,载婵娟,带了很多的美女,顺流而下,为先生寿。

闫红:这时,她和王稚登已经认识二十多年,有十六年不曾见面。无论是十六年,还是二十多年,都是很长的一段时光,用这么长时光酝酿出的一个庆典,自然隆重到了极限。这个时候马湘兰在歌舞场中已经混成大阿姐,还有本事营造出另一种奢华,她带了十五个能歌善舞的佳丽,住在王先生的百絮园里,为他缓凝丝竹,慢度新曲,朝歌夜弦,累月为欢。

闫红:王先生对这件事非常得意,他这样描述:四座填满,歌舞达旦。残脂剩粉,香溢锦帆,自夫差以来所未有。吴儿啧啧夸盛事,倾动一时。

闫红:马湘兰是这场盛事的主角,我们可以想象,那些日子里,她容光焕发,眼神明亮,似乎有着无穷无尽的精力,她拼尽全部的气力,想来一次华美的绽放,哪怕从此后萎谢了,也是无怨无悔的。

闫红:有一夜,很晚了,曲终人散,年轻的女孩都已回房休息,马湘兰一个人靠在化妆间的椅子上,还没有卸妆,微微有点疲惫。这时,王先生进来了,欢喜如焰芯似地轻轻一颤,马湘兰正要说什么,却见他从镜子里打量她,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镜中的自己,眉目潋滟,乌发如云,难怪他眼中有激赏之意。马湘兰心中怦然,正等他的下文,他微笑着,开口了:

闫红:“卿鸡皮三少若夏姬,惜余不能为申公巫臣耳。” 翻译成白话,就是:卿今年二十明年十八,真像传说中的夏姬,可惜我不能做她的情夫申公巫臣啊。

闫红:他在开玩笑,但是过了。夏姬是春秋时人,史上最为放荡的女子之一。和青楼女子开玩笑好像无所谓,但青楼女子也是有底线的。名妓李十娘刻了个印章曰“李十贞美之印”,余怀跟她开玩笑说,“美则有之,贞未必也”说你确实很漂亮,但是说到贞节就不一定了。李十娘当时就哭了:“君知儿者,何出此言?我虽风尘贱质,然非好淫荡检者流如夏姬、河间妇这样的人”夏姬这个词一下子刺激了李十娘,余怀赶忙道歉,半天才把李十娘劝过来。余怀与李十娘只是好友,说错了,可以更正;王稚登不同。马湘兰用心爱他那么多年,密密匝匝的情意,连缀起半生光阴,却原来,在他心中,自己不过是夏姬一般的人物,而且,他很是自负高洁地说,可惜我不能做那申公巫臣耳。

闫红:也许,在当年王稚登对马湘兰的救助,只不过是日行一善,而这些年和马湘兰的通信,是闲着也是闲着,他从来也没有瞧得起她。这不是王稚登的错,他的错误在于,这么久之后,他才让她知道,使她不能在真相之前戛然止步,把一个华丽谢幕,变成了黯然收梢。

闫红:马湘兰应该没说什么,最起码我们没有看见这方面的记载。王稚登很不当回事地写进了文章中,我猜,他一定忽略了一种声音,那是一种破碎的声音,破碎的不只是马湘兰的心,还有马湘兰的容颜,她那惨淡经营、不肯老去的容颜,在那一刻支离破碎。

闫红:江湖上从此再无常青树,马湘兰在某个于史无载的某个夜晚老去。

闫红:从此只能枯萎了。马湘兰回到秦淮河畔,大病一场,有一天,她意识到自己大限将至,平静地燃灯拜佛,沐浴更衣,端坐而逝。

闫红:死讯传到王稚登那里,他悲痛之余,挥笔写下前面提到的那句挽诗:

歌舞当年第一流,

姓名赢得满青楼。

多情未了身先死,

化作芙蓉也并头。

闫红:前三句是显摆:第一流的女子可是暗恋我王稚登的哦,至死都“多情未了”;第四句“化作芙蓉也并头”是凑韵。总体说来,水准相当一般。

最浪漫的事,是没有后来的事

闫红:听上去好像对王稚登太苛刻了些?谁还没有个失言的时候,我们不能因为一句话,就把人全盘否定?但是,先不说有些错误是不能原谅的,脱口而出的话,更能透露一个人的内心,我们且来看,这位“二哥”王稚登,到底是怎样一个人物。

闫红:除了书法家这一身份,他同时还是制作假古董的高手。如果说这还无伤大雅,下面说到的这件事,性质就有点恶劣了。沈德符《敝帚斋余谈》里记载,在当地有个叫傅金沙的官员,原本文采风流,为政清廉,在吴中做知县时,王稚登请他去家中饮酒,却暗藏名妓于内室,等他喝高了,无力自控,唤出来荐以枕席。明朝时候,官员随意嫖娼也是违纪行为,王稚登抓住了傅大人的小辫子,把他像提线木偶似的牢牢控制在手中,为己所用。这个办法原理简单,效果不错,现在在影视剧里也多有表现,只是,弄这种事的人,多猥琐下作呀,真看不出,有被佳人暗恋的可能。

闫红:这使我想到在很多年前,看张洁的小说《爱是不能忘记的》,里面写到两个不可以相爱的人,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男子是一位缄默的长者,华发高贵,气质澄明如水晶,每当女主人公在人群中,隔着距离,噪音,浑浊的空气,远远地看着他,就有一种热泪盈眶的冲动。

闫红:这种句子写得真好。

闫红:可是很多年之后,张洁推出《无字》,堪称《爱是不能忘记的》续集,还是那俩人,但不再是“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他们走到了一起。缄默变成了心机,痴恋变成了纠缠。共守的时日太长,有的是时间相互看破,当他们撕破脸皮,气急败坏,花样迭出,穷形尽相,像我这样的资深读者感到了某种眩晕。

闫红:我的一个朋友说,最浪漫的事是没有后来的事。若是没有后来,怎知道那被距离神圣化了的对方,原来也有肮脏的鼻孔?马湘兰的故事也是这样,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他们的交往其实并不多,主要通过信件,而信件是可以斟酌、修改的。

闫红:距离产生美,因距离中的虚空,由人们的向好之心填充。就算她隐约知道,王稚登是怎样一个人,那也不要紧,她的想象力,想要爱的本能,就像一只擅长描画的笔,把他涂改得面目皆非,有了超现实的美。

闫红:也可以叫做自欺欺人,可是,作为看客当然是清醒明白的我们,就不曾这样自欺欺人过吗?毕竟,想要爱的心情常有,值得爱的人,却并不常在,我们只能拿一个具有可能性的的人包装成我们需要的样子。

闫红:但无须嘲笑,也不必同情,因为爱上爱情的女子,原本就把“爱”,看得比“爱人”更重要,马湘兰辞世时是如此平静,她应该,已经拥有了化解一切的智慧。

闫红:有一句话叫做“我爱你,但与你无关”。

闫红:拍过中国版的《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的徐静蕾,在某个广告里这样说。

闫红:我不知道这样的一句话,可不可以代表马湘兰最后的心声呢?

周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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