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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谦益先递过橄榄枝
闫红：谢三宾这个人很有意思，我对他并不是非常了解，只知道他很有钱，也当过知县，但是历史上把声名狼藉，有人说是因为政治上的反复《和试图》，最主要的原因是以流氓手段威逼柳如是就范。他肯赞助诗人，还能画两笔画，说明此人也还风雅；加上有钱有势，最初向柳如是走来时，应该貌似一如意郎君。
闫红：女子生而愿有家，柳如是也不例外。风尘女子格外希望找一个很好的托付终身的地方，但柳如是是一个不肯委屈自己的人，而且非常聪明，三言两语间对人便能有个确认，我不知道柳如是一开始怎么和谢三宾交往的，但发现这人不“廉贞”之后就离他而去。谢三宾不干了，找了帮地痞到柳如是住处骚扰。
闫红：对抗需要资本，而柳如是没有，她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当务之急是要找一棵大树作为自己的庇护。这个范围内的第一人选是谢的老师，东林领袖钱谦益。
闫红：柳如是是一个头脑清醒的人，她知道自己要什么和可以放弃什么，她要对方有才华靠得住名声好家底厚，最重要的是肯替她托底，这就是说，她能比较容易地将对方搞定，那么就不能期望对方十全十美，如陈子龙那般年轻貌美。从柳如是的取舍中可以看出她心中的重与轻。很多人感慨，一代美女加才女则后嫁个“白个头发乌个肉”的糟老头子。据说有一次柳如是问钱谦益你爱我什么，钱谦益说我爱你乌个头发白个肉，就是乌黑的头发雪白的皮肤，钱谦益问你爱我什么？柳如是说我爱你白个头发乌个肉。两个人都笑了，由此可以看出钱谦益是个心理素质非常好的人，有人为柳如是抱憾，但你焉知人家就对年龄那么有所谓呀？她向来爱跟年纪大的人打交道，有点恋父情结都保不齐。
闫红：话虽这么说，但她也不能坐在家里想谁就是谁，钱谦益成为候选人，是因他之前已经递过了橄榄枝。
闫红：向钱谦益推荐柳如是的，是他的一个朱姓学生，从这一点可以看出现代人的生活已被传媒大大改变，柳如是已出道九年，才被钱谦益知道，搁现在，当红炸子鸡换了几茬了。
闫红：其实，钱谦益本来可以早一点听说柳如是。钱谦益和程诗人关系不错，好几年，程诗人都是在钱家度过，但程诗人从未向钱提起过柳，陈寅恪提到这样非常不愤，他说，崇祯十三年冬，程诗人又来钱家度岁，不期遇上柳如是，遂至狼狈而返。对此情形，陈寅恪大快，评论程说，以垂死之年，无端招此烦恼，实亦取之有道也。我觉得，陈大师取笑人起来，也是全无心肝的啊。
闫红：钱谦益是东林领袖，放在现在肯定经常上文化版头条的人物，但是文化与娱乐离得太近，他有时也容易窜到对面去。他乐于和青楼女子打交道，经常写诗赞美她们，关键时候，还能施以援手。具体我们可以参看董小宛的故事，因为她债台高筑，冒辟疆不愿意娶她回家，眼看着董小宛就要成为笑话，是钱谦益为他收尾。与冒辟疆他们不同的是，钱谦益对于女性的喜爱，从来都不是居高临下的。
闫红：他还没有见到柳如是的时候，先被她的诗征服，柳如是的诗是这样的：垂杨小院绣帘东，莺阁残枝未相逢。大抵西泠寒食路，桃花得气美人中。他对最后一句特别感冒，经常吟哦，，还写诗一首，将柳如是与另外一个才女草衣道人王微放在一块表扬：草衣家住断桥东，好句清如湖上风；近日西湖夸柳隐，桃花得气美人中。
闫红：在一首诗里表扬两个女人，可见钱谦益这时其实没什么想法，但柳如是留心记下了。她不见得就当成了一笔可以利用的资源，但是，这年冬天，眼见谢三宾一步步逼来，她自然而然地，记起这根应急的稻草。
女扮男装加倒追
闫红：崇祯十三年冬天，柳如是扁舟过访半野堂，这也是文学史上著名的佳话，顾苓的《河东君小传》这样描写，说她“幅巾弓鞋，著男子服，口便给，神情洒落，有林下风。”什么意思呢？柳如是穿了男性的衣服，神情洒落，有谢道韫林下之风。
闫红：什么叫放诞？这才是放诞。女扮男装加倒追，换成寻常男子，早就吓傻了，一边往后躲一边还犯嘀咕，我这是招谁惹谁了？
闫红：可钱谦益不一样。普通男人的字典里，关于女性的褒义词是这样一些：温柔、善良、贤淑、贞静……质地柔软，手感舒适，楚楚可怜。而钱谦益激赏的三个女人，王微、杨宛叔和柳如是，却无一不是个性彰显，才气飞扬，用文绉绉的话叫“自由之思想，独立之意志”，用网络语言则是“彪悍”。
闫红：这些年，钱谦益运气欠佳。官场中箭落马，虽携董小宛游了一趟黄山，但美丽纤柔的她，却不是钱谦益心中的那杯茶。这个冬天，他以为又将无精打采地度过，不曾想，他仰慕已久的小才女柳如是主动登门，瞬间把单调的季节变得异彩纷呈。
闫红：林白曾说，每个女人都会特别吸引某一类人，有的女人吸引老头子，有的吸引小青年，至于她自己，吸引的居然是比自己小几岁的女孩。看柳如是情史，她应属于第二类。看看她的情史就知道她每次可以很容易的把老头子搞定。这个冬天，在半野堂，在欣赏她的老男人为她设下的歌筵绮席上，她决不会甘心扮演粉颈低垂落落向隅的仕女花瓶，必然高谈阔论，议论风生，而他宽厚的笑容如同掌心，供她的灵魂在上面肆意旋舞，释放所有明亮的热情。
闫红：这就是缘分吧。缘分不是迷信，也不是巧合，而是像一个扣搭上另一个扣，一个结系上另一个结，如一枚寂寞已久的钥匙啪嗒开启一把已经有点生锈的锁，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的钥匙，能开我的锁。
闫红：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拿俩人年龄说事。没错，钱谦益是比柳如是大三十二岁，但他若只是贪恋青春，大可以追求比柳如是还小很多的董小宛，但是他和董小宛虽然过从甚密却没有这方面的记载。至于柳如是，临行前可能确实有一番盘算，但若钱谦益不能令她心悦诚服，她肯定懒得瞎耽误工夫。起码谢三宾比钱要小上十一岁，名气是没有钱大，可家底也不差啊，后来钱谦益为柳如是修建绛云楼，一时手头紧，就是把他的宋版《汉书》卖给了谢三宾，这位高徒更绝，硬是让老师比买入时亏上二百两银子，有得就有失，美人在怀，大概谢三宾想，让你损点财还不是小意思。
闫红：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这年柳如是在钱家守岁。那应该是他们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感情已经萌生，心意尚未挑明，小S说这就叫“造作期”，名字虽不好听，可那份紧张在意，那份吃不准拿不定导致的故作端庄，其实是最隐秘的快乐，一旦自然了，放松了，大抵离左手握右手也就不远了。
闫红：柳如是没有沉迷于她的新恋情中，她是一个非常理性的人，正月里她离开钱谦益，两人本来相约着游览西湖，到苏州她就得了病，在鸳湖畔与钱谦益分手，独自回到松江。
闫红：是一场小病阻止了她的脚步，还是她懂得见好就收，就像灰姑娘的故事，那个灰姑娘为什么在十二点之前隐遁？因为她知道再拖延下去会让对方产生倦意。不管怎样，抽身而去使她极好地控制住了这场感情的节奏。现在，男女双方交换场地，她耐心地等待钱谦益采取主动。
闫红：钱钟书说老年人的爱情，如老房子着火，烧起来没救，这在钱谦益身上得到体现。他从杭州回来以后，她却未如约而至，钱谦益着了急，四处托人说项，其中包括柳如是的蓝颜知己汪然明。
闫红：汪然明也是我的老乡，徽州大商人，身家不凡，有很多小船，大者名“不系园”“随喜庵”，小者名“团瓢”“观叶”“雨丝风片”……只免费借给四类人：名流、高僧、美人、知己，由此可知主人既大方又风雅，有黄衫豪客的名声。
闫红：汪然明跟柳如是的关系，该归入第四种感情，比友情多一点，比爱情少一点。比如说吧，柳如是给他写信都自称弟，而他却不无轻浮地称柳如是为“美人”，里面多少有调情的意味，他的表现有点像现在的男子，见个女的就要耍贫嘴臭来劲，面对异性好友也刹不住闸。
闫红：除了这一点，他基本上是个正经人，这几年为柳如是的终身大事没少耽误功夫，还给柳如是介绍过男友，现在看到有这么一个好结果，自然乐于成全。于是，就在大伙儿的“帮助”下，柳如是允下这桩姻缘，数年奔波，终于落了停。
闫红：崇祯十四年夏天，钱谦益在原配健在的情况下，以大老婆之礼迎娶柳如是。
闫红：老爷子被爱情冲昏了头脑。纳妾是私人行为，停妻再娶则关乎社会风气，这就跟包二奶最多“双开”，重婚却有可能进监狱是一个道理，别说当时的人受不了，就是我也觉得过分，你让大奶以后还怎么做人？明摆着欺负人家是弱势。
闫红：所以那些浪漫的感情背后都有灰暗的背影，而这些一般都不会写进白纸黑字之间。这一事件给社会造成相当恶劣的影响，愤青愤老哗然攻讨，极端点的还朝船上吐口水扔砖头，致使那辆迎亲的花船满载而归，钱谦益根本没当回事，他写诗道“买回世上千金笑，送尽平生百岁忧”，他娶回了最优秀的女人，得意还来不及呢。而柳如是这些年来东奔西走，风尘憔悴，终于得到明媒正娶之待遇，胸中一口恶气吁出，那些跳着脚拼命瞧不起她的人，该干嘛干嘛去吧。
他俩都是热衷的人
闫红：从此，他们过上了幸福的生活。故事里也是这么说。钱柳二人的确没有不幸福的理由，精神世界互相寄托，物质生活有所附丽，那些日子，他们“煮沉水，斗旗枪，写青山，临墨妙”，如李清照与赵明诚风雅的生活，要将人生这样优雅地、细水长流地消磨掉。
闫红：但是，钱柳到底不是李赵。钱谦益探花出身，有很大的抱负，不然也不会被人视为一号政敌予以暗算；柳如是跟他正相反，她出身低卑，备受践踏，更想跳起来，够到一个崇高的东西，刷新她屈辱的过往。他们起点虽然不同，但都在一个点上相遇，这个点就是，热衷进取，有所作为。
闫红：钱谦益不同于少年人的热衷，他能迂回，有韧性，不大在意清洁程度。这也是混迹江湖多年使然。
闫红：现在我们介绍一下钱谦益的出身背景。他是世家出身，家学渊源，很小的时候就有一番志向，他出道之后却很不顺，那年他考上了状元，碰上暗箱操作，只混了个探花；万历朝他跟阉党斗争，落了下风；崇祯登基总该峰回路转了吧，又因跟周延儒、温体仁争入阁为大学士失败，被革职送回老家。崇祯十年，他的一张姓老乡一纸诉状递到京城，列举他有强奸民女强占民宅等各项罪行五十八条，将他送进了刑部大牢，要不是他花了银子，走了门路，查出此案背后有他的老对头操纵，就要断送老头皮了，就这么着，还是削籍而归。
闫红：尽管仕途蹭蹬，但中国文人还有另一条积蓄政治资本的途径——养望，就是隐居于乡间，让人们觉得这个人不出来做官，这个世界就完了。谢安养望东山时，有句话“谢安不肯出，将如苍生何”的名望，钱谦益在虞山半野堂待着，但凭着学问见识加上政治老本，亦养出了清流领袖的声威，这声威名望好像虚拟货币，只等机会来到，即可兑换成沉甸甸的真金白银。
闫红：他的机会在南明弘光朝出现。我们要了解弘光朝还要加一点点解释。晚明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北方的崇祯朝，一部分是南方的弘光朝。崇祯吊死之后，他的一些大臣跑到江南，太子下落不明，急需拥戴新主，各路英雄皆知这等于原始股发放，一旦下对注绝对一本万利。韬光养晦那么多年的钱谦益自然不会无动于衷，他投资的新主是潞王，与投资福王的马士英唱起了对台戏。
闫红：最后是福王胜出，钱谦益难免心中忐忑，政治投机失败的人向来死得难看，钱谦益知道自己也不会例外，马士英看中了他的清流领袖的身份，尽释前嫌，引荐他为兵部侍郎。
闫红：俩人结成了利益共同体，共谋一件大事，帮助这个利益集团里的阮大铖咸鱼翻身，关于这个人以后再讲李香君的时候会详细阐述。现只需要知道这个人当年妄图做政治蝙蝠，败露后弄得灰头土脸的，被清流穷追猛打，又是调戏，又是讨伐，大有痛打落水狗的劲头。
闫红：钱谦益帮阮大铖漂白，他本人则冀图马阮二人帮他进入内阁，三个人一拍即合打得火热，被众人侧目，有这么一个段子说，“谦益以弥缝大铖得进用，乃出其妾柳氏为阮奉酒。阮赠一珠冠，值千金。“谦益命柳如是去谢他，而且把自己的座位移到他身边。
闫红：闻者做“绝倒“状，是对钱谦益靠近阮大铖的极端鄙视，他们以为他应该刚正不阿清坚决绝，实在是对钱缺乏了解。
闫红：事实上，钱不但是一个“热衷”的人，还是一目的主义者，也就是说，他在乎结果胜过过程，只要最终能成就大事，眼下身段难看一些也没有什么了不起。
闫红：不知道该怎样评价钱的这一指导思想，听上去好像挺不择手段的。但是，历史上，很多了不起的人物都如此这般做了，比如说抗倭名将戚继光，他就是靠巴结张居正摆脱了当地官员的制肘，取得了成功的保障。这一点在《万历十五年》里有比较详细的叙述。
闫红：但话又说来，这种肯迂回、有韧性一旦发展得过了头，就近似怯懦。1645年5月，清军渡江，南京陷落，福王逃跑后被俘，三十一个大臣向清军投降，其中就有钱谦益。
我不愿意轻易谴责钱谦益，尽管这种立论最为简单和安全，但是，让我们拟想当时的情形，覆亡前夜，兵临城下，月光明亮得像一个阴谋，作为必须作出抉择的朝廷重臣，他的心思一定复杂得多。
闫红：对于死亡，当然是恐惧的，不但恐惧自己的死，还恐惧于这城市里成千上万的人一道死去。己身一死，也许还能换个杀身成仁的名声，但那些无辜的籍籍无名的人，凭什么让他们做这荣誉的殉葬？也许有人会鄙夷我这猜想乃妇人之仁，但在南京覆亡之后，钱谦益给苏州等四郡长官的信中，的确提出，如今“大势已去，杀运方兴”，“为保全百姓之计，不如举郡以降”。
闫红：当然，要是他完全从百姓角度出发选择投降，等到百姓保全，他大可以蹈死殉国，成就气节名声，可是，死真的那么容易吗？我们把一个“死”字吐得如此轻快，是因为它遥远，真到了眼前，就会发现，主动迈进那无边的虚无，是多么的困难。
闫红：再有，就算死了又怎样？清军的脚步继续进发，大清王朝在北京井然有序，他的死，最多换来几声叹息，而这叹息与活下去的本能比起来，是多么轻飘无力。
闫红：那么，他也可以非暴力不合作啊，就像那个念叨着“砍头怕痛，锄头怕重”的张岱，还没当过明朝的官呢，都躲到山里写他的“梦忆”“梦寻”去了。话说到这里，我们已经无法为钱谦益辩护。
闫红：当然了，钱树大招风，跑掉大概没有张岱那么容易，但究其根本原因，怯懦肯妥协之外，也是他的“热衷”使然。从他小时候起就再也摆脱不了功名的诱惑。
风尘知己的爱
闫红：钱谦益和柳如是终于走到一个岔道口。
闫红：没错，柳如是也是一进取之人，但她的进取之道乃是人所共知的大道，忠贞节义，死而后已，她随时准备为理想奉献出生命，她认为，这样的死，重于泰山，值！
闫红：她劝钱谦益和她一同自杀殉国，钱“谢而不能”，她“奋身欲沉池水中”，结果被人救上来。似乎可以这样说，柳如是不惧“死”，钱谦益更在乎“生”，柳如是是一元的往而不返，钱谦益是多元的再三低回。两人为什么有这样的差别？可能也是出身使然。柳如是是女人，而且是身世不明的从良妓女，就算钱家人貌似恭敬地喊她一声“柳夫人”，也掩盖不了她身后的漫天风烟，和她踞傲容颜下，那一无所有的孤寒；而钱谦益持有太多，家世学问，江湖地位，一应俱全，他的天地那么大，你让他怎么舍得随随便便的死掉？
闫红：也许还可以这样说，柳如是是革命最彻底的无产阶级——哦，她身上真的有革命家的气质，钱谦益是唧唧歪歪的地主老爷，按说原本泾渭分明，可是，钱谦益爱柳如是的一无所有，爱她因一无所有衍生出的孤寒、狡黠、勇猛、凌厉、果断……柳如是被这样爱着，我想每个女人被这样爱着，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闫红：之后，钱谦益作为清朝的官员，北上任职，柳如是拒绝随行，独留南方。让我冒着矫情的危险，想像一下他们告别时的情形。应该是青灰色的早晨，湖边有湿湿的雾，柳如是美丽的容颜应如冰雕一样，剔透而又凝重，他们将怎样对望，用什么样的方式告别？当柳如是看着钱谦益渐行渐远，心中当是怎样的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闫红：要是钱谦益到了京城之后，真干下一番事业，封侯拜相，入主内阁，也许能够替换掉那些不堪的感觉，那个四朝不倒翁冯道不就感觉良好？可是，不到半年，他失意而归。即使他已经投降妥协，命运也不曾给他厚重的赏赐——也许它同样不待见弱者？清廷只对应他在崇祯朝的官序——注意，是崇祯朝而不是南明弘光朝，给予礼部侍郎的职位，降了一级不算，还只是个修《明史》的闲职，离钱谦益的期待实在太远。
闫红：这时再回想平生，钱谦益一定是后悔的，不只悔，还有痛。前途如空荡荡的荒漠，一眼就能看到尽头，汉奸的帽子早已戴得铁紧，所谓作为怕是一厢情愿，早知现在，何必当初！而现在想死，用她的话，也已经晚了吧。在自责中，他学会了宽恕。史书记载：当谦益往北，柳氏与人通奸，钱谦益的儿子非常生气，鸣官究惩。钱谦益回来，怒骂儿子，不容相见。谓国破君亡，士大夫尚不能全节，乃以不能守身责一女子耶？
闫红：必须承认，钱谦益对柳如是的宽恕里，有宠溺忌惮的成分，但我仍相信他陈述这个道理时的真诚。变节事件淤在心中，他一次次反思，懂得了自身的弱小，和与欲望抗争时的无能为力，这样的一个自己，有什么资格去挑剔别人的贞节？
闫红：圣经上有个故事，法利赛人抓来一个行淫的妇女，要按照摩西的法律对他进行惩罚，用石头砸死她，耶稣说，你们中谁没有犯过罪，就去用石头砸死她吧。
闫红：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听从耶稣的劝诫。手里的石头，扔还是不扔，不在于自己屁股上有没有屎，而是要看跟对方力量的强弱对比。假如对方够强大，哪怕他犯下弥天大罪，照样有人替他描补遮掩。张艺谋的电影《英雄》里就是这样说的，秦王屠戮几个国家算啥，人家心中有天下——这个道理真够拧的，但是被演员念得中气十足，不得不说，虽然电影有点烂，演员的演技还是不错滴。
闫红：如果对方比较弱呢，那还用想吗？当然是劈头盖脸地砸过去。有太多形容委琐小人之态毕露的男人，大言不惭地对女人指手画脚，替她们设计道德，不过这些是多余的话题，我还是在这儿打住吧。
闫红：事到如今，我要再说柳如是爱钱谦益，可能有些人还是要做“绝倒”状，绿帽子都给人家戴上了，如何再谈一个“爱”字？很有意思，男人常常声称说自己的灵与肉可以分开，一个女人要是这样为自己辩护，大家却要从牙缝里挤出些冷笑了。但我相信，柳如是是这样的，不管她与她那奸夫倒霉蛋如何的缠绵缱绻，甚至于她自己可能都以为自己已移情别恋，她的灵魂仍然与钱谦益同在，无法分割，不能离弃，那份紧密，胜过最初的圆满。
闫红：接下来的故事，可以证明我的观点。钱谦益回到家乡不久，卷入一桩反清复明的重案中——可能他参与了这个案子，这该是他悔过的具体表现吧。这天早晨，他正在家中，《却》有人前来捉拿他，柳如是本来卧病在床，却突然而起，冒死从行，誓上书代死，否则从死。慷慨首途，无刺刺可怜语。
闫红：钱谦益不但此时靠柳如是的精神坚强，后来这个案子不了了之，很大程度上靠了她的四处奔走，他的诗里有如是表达：恸哭临江无壮子，徙行赴难有贤妻。
闫红：我想，柳如是与钱谦益的爱，是风尘知己的爱，超越了举案齐眉卿卿我我，他们更像两个歃血为盟的兄弟，站在风起云涌处，无须对视，莫逆于心。
闫红：后来，他们还曾与郑成功与南明永历朝廷联络，试图复辟，但没有成功。形势比人强，何况，钱谦益不是韩世忠，柳如是也做不了梁红玉，宏大的梦想一旦破灭，他们从华丽的前台退到幕后，他们接下来会怎么生活呢？他们的岁月是否一如寻常人家，吃饭，睡觉，数钱，最多加上著述和校检，风雅一点，也只是过日子，今生已矣。
柳夫人从容赴死
闫红：1664年，钱谦益的人生走到了尽头，享年83岁。这个老人一生经历太多，他起点很高，胸怀大志，一次次朝着理想冲刺，却无一不是铩羽而归。当初谢安刚出山时，有人对他的实力深感怀疑，曾指着一种小草讪笑：这东东，在山为远志，出山为小草。意思是，别看你装得像个人物，一旦动真格的，不过是个小草罢了。这句《寓言，》没有在谢安身上实现的预言，现在仿佛概括了钱谦益的命运。有什么办法呢？官僚里钱谦益最书生，书生里钱谦益最官僚，最后落了个模棱两可，十三不靠，做忠臣做叛徒皆不彻底，连从没跟他打过交道的康熙都讨厌他，评价他有才无德。其实他只是优柔寡断。
闫红：在钱谦益生命的后期，他几乎是个穷人，那年柳如是把他从监狱里捞出来，花了二十万两银子，用刘姥姥的说法，这足够一个庄户人家过上一万年，后来他又曾赞助反清复明大业，花出去的不是小数目。据说他苟延残喘之际，丧葬费还没有着落，正好有人来求他的文章，允诺的润笔是一千两银子。到了这会儿，钱谦益心有余而力不足，便求来家中做客的黄宗羲做枪手，黄不愿意干这个事，钱谦益把他锁在房中，逼他连夜完成，就这么死乞白咧地弄到了安葬自己的银子。
闫红：但是钱谦益的族人不相信他真有那么穷。他这边一死，族人那边就来算计他的家产，以讨债为名拥涌上门来，钱谦益有个儿子叫钱孙爱，这个儿子比较弱，也就是前面说的痛哭临江无壮子，他一见此情形也没了辙，只好跑去跟“柳夫人”商量。柳如是站了出来，好言好语地说：明天晚上聚餐，你们需要多少，我们都照办。那帮人才散去，当晚，柳如是夜书讼词，遣人送到府县告状，她自己则一根白绫，吊死在荣木楼上。
闫红：那帮坏人自然难逃干系，书上是这样写的，“府县闻柳夫人死，命捕诸恶少，则皆抱头逃窜不复出。”其实，这帮恶少着实冤枉，柳如是怎么可能是被他们逼死的，或者说，就他们那帮人，怎么值得柳如是上心？我想柳如是一定是早有赴死之心，正好赶上他们来胡闹，正好薅草拦兔子，一举两得。
闫红：这么一个具有热力的人，对于死几番跃跃欲试，并非她不珍惜生命，相反，是她太珍惜；她要隆重地拿它做一篇大文章，由她自己书写一个精彩利落的结尾。那时候，她没能做成国家的忠臣，现在，她终于可以做一个殉夫的节妇了，很奇怪，这个以放诞著称、每每离经叛道的人，她的终极价值，仍然与主流靠拢。
闫红：她的付出获得了回报，钱孙爱最后也以正妇之礼将她埋葬，虽然，睡在钱谦益的身边还是真正的大奶陈夫人，但我想，她应该不会介意这个。
闫红：有一篇《寄钱牧斋书》在网上甚是流行，有“冰雪情坚，松柏耐寒”等语，早年陈寅恪说这完全是胡说八道，因它词旨鄙俗，令人读之作呕。我的胃口比陈大师强健，也可能现在令人作呕的东西太多，吐呀吐的早习惯了，但也觉得这样情书用语，不会为柳如是所喜欢。她会选择哪些词，她将怎样描述她和钱谦益的爱情呢？年月深远，芳魂杳渺，这些娱记体的八卦问题，我想再也得不到答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