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来自安徽新安晚报社的闫红,今天起为大家讲述秦淮八艳系列。今天我们开始第一讲秦淮八艳之一扬眉女子柳如是。
从“瘦马”到小妾
闫红:今天我们来讲柳如是,在网络上曾经有人问我,在秦淮八艳里最佩服的是哪一位?我觉得是柳如是。为什么呢?我觉得她足够彪悍,彪悍这样一个词在很多人的概念中,觉得和古代的这样一个才女风马牛不相及,而且她的老公曾经有首诗来讲述她,“草衣家住断桥东,好句清如湖上风,今日西冷夸柳隐,桃花得气美人中”。这首诗什么意思呢?草衣家住断桥东,就是另外一个名字草衣道人王微,好句清如湖上风,西湖两边的人都在夸柳如是,她有句好诗是桃花得气美人中,相当的清雅和优美。这样一个清雅优美的人如何能够和彪悍这样一个词挂上勾呢?我们从她的人生开始看起。
闫红:彪悍的人生不需解释,我们可以换个词叫解说。柳如是如同《红楼梦》里的晴雯,辗转着被卖了几道,家乡父母皆湮没于懵懂杂沓的记忆里,山高水长,无从回望。她官方履历的第一行,是从盛泽名妓徐佛家的“瘦马”说起。
闫红:所谓瘦马,首先让我们做一点介绍,《在张岱的笔记中有一些介绍,年轻的女孩子被一些老鸨买走,》即未成型的小马,骨架瘦小,毛色暗淡,很没有看相。但要不了多久,它就会长大,出落得丰姿绰约,一如少女的化茧成蝶,所以,那些身量尚小未可形容之际即被牙婆买去,调教之后供应大户人家为婢为妾的黄毛丫头,被称为“瘦马”。
闫红:柳如是稍大一点的时候,就被吴江故相周道登的母亲周太夫人一眼看中,像一个精致的小玩意般地带在身边。她出落得有点风姿的时候,周道登打起了她的主意。
闫红:在西方有一个洛丽塔情结,叫一束梨花压海棠,东方有老爷子教小妾读书,他们能够找到一半是情人一半是女儿的感觉。教她们读诗文,妙不可言。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扮演老爷子的洛丽塔的,一要小二要灵慧。在周道登身边唯柳如是可为。
闫红:应该说在那一段日子里,柳如是的日子还是不错的。虽然在我们想象中一个小姑娘被一个老爷子霸占不是什么好事,但是她被群妾嫉妒可以想象她是一个得意的人。对柳如是袭来的黑手是其他的妾,她们说柳如是和小厮有私情。柳如是说不是有私情,而是小厮不懂事。言下是她没有表错情,而小厮会错了意。
闫红:周老爷子相信了群妾的诬告。史书说会有性命之忧。中国有一句词叫做做掉。我们可以借鉴大红灯笼高高挂的经验,当三姨太和医生有私情,就被沉在井底。柳如是还是有优势,和周道登的母亲有感情,最后被赶出家门。
闫红:看红楼梦我们可以看到,那些丫鬟一旦面临被赶出家门,甚至提出自杀也不愿意得到自由,因为这种自由换个词就是失业,那时候女性自立的渠道很少很少,女子被赶出来就是流落江湖,大部分女子的生存能力都不是很强,那种危险胜过在大户人家挨打受气。
戛然而止的青涩恋情
闫红:但是柳如是不一样,崇祯四年,柳如是坠落风尘——我很不情愿敲下“坠落”两个字,因她一生姿态飞扬,从来不曾坠落。风尘之路对她来说,更像是“我选择,我喜欢”,既然被你们赶出来,此前的那一段遭遇,被她当成资源利用,高张的艳帜下,有“故相下堂妾”作注脚。
闫红:这可以说是一种炒作,柳如是把做小妾的资历当做炒作的资本,她深谙男性心理,是因为她深知人性——好奇心、窥视欲,以及男人那不足为外人道也的隐秘心理:同样是睡,睡一个“故相下堂妾”,和睡一个普通女孩的感觉可大不相同,其差别,有如八成新的宝马和崭新的QQ,前者是二手的,但上流社会享用的东西,咱没有实力弄个一手的,体验一下二手的也不错啊。
闫红:这样一个身份,使她无须从底层做起,出道不久便声名噪起,拥有了大批裙下之臣。在史书上有一个很有趣的小故事,有个姓徐的公子,非常仰慕她,这天花了三十两银子,换得柳如是出场。大概听说柳如是是美女加才女,少不得要有备而来,他现学了几句风雅马屁,想来讨柳女士的欢心。
闫红:一见柳如是,他便道:久慕芳姿,幸得一见。这也不算很不伦不类,只是不够口语化,但说得已经非常生硬了,但柳如是当时很不以为然,只是好笑。笨蛋徐见美人宛尔,以为自己说得巧妙,遂再接再厉,恭维道:一笑倾城。柳如是不由大笑。徐某人以为效果更佳,再接再励,赞曰:再笑倾国。柳如是的耐心终于到了极限,勃然大怒,转脸去找经纪人,也就是当时说的鸨母,说你收了他多少银子?让这样的货色来见我?柳如是听说钱已经被用掉,也没辙,当即剪了一缕头发,说拿这个赔给他算了。柳如是这个做法也不是很高明,头发这东西向来意味深长,焉知徐公子不会觉得她对自己另眼相看,史书没有交代,后面的故事我们也不得而知了。
闫红:柳如是乐于打交道的,是真正的诗人才子,那会儿有点像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满世界都是文人的小圈子,红男绿女,谈诗论文,她生命中极其重要的一个男人陈子龙,早早就在她的朋友圈里出现,虽然说有一句诗很流行“人生若只如初见”,但很多女子都有这样的体验,在初见的时候很难一眼辨认出来,往往是兜了一个大圈子,最后蓦然回首如初见。
闫红:柳如是何以对陈子龙忽略了?她见到了宋辕文,哪个女子不喜欢青衫磊落的花红少年,往来过客中,最符合这一定位的莫过于和她同龄的公子宋辕文。他体健貌端家世好,才气也有几分,否则大他十岁的陈子龙怎么会对他另眼相看?
闫红:最难得的,是宋公子那年少者特有的热情,年龄越大热情越少,就不符合少女的期望了,而宋辕文符合柳如是的期望。比如说某日早晨他应约而来,却赶上佳人慵起,只令侍儿传语,宋郎切勿登舟,郎君真要是有意,请跳到水里等我。
闫红:这分明是半带撒娇半带打趣的话,偏这宋郎是个实心眼,大冬天的,人家一点也不惧,“扑通”一声就跳了下去,让柳姑娘看得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又是感动,连忙让船家扶起,扶到床上,用自己的身体为他取暖。
闫红:这一幕,与琼瑶小说里的情节有一拼。我们看琼瑶剧经常可以看到,有钱人动不动整上一屋子玫瑰,我小时候看起来都非常的眼馋,想着从哪里找到这样一个爱情傻瓜?随着长大成人,人生阅历的增加,我觉得这不是热情,而是人生的多血质,这样的感情来得快去得快,与其这样轰轰烈烈,不如细水长流。
闫红:感慨打住,继续说柳如是和宋辕文的故事。他们两个开始恋爱了,想到恋爱这两个字觉得让人很心动,有个朋友有一次感慨,谈恋爱最有意思的时候是没有说破的时候,真正说破索然无趣,有一个词是得不到,又一个是已失去,让人怦然心动的就是这两个时刻。我们看梁祝,觉得它非常动人,就是因为表现了一种得不到的状态,没有得到的时候我们甚至愿意以生命为代价获得。另外的状态就是已失去,陆游和唐婉的故事就是已失去,一旦她离他而去,倍感珍贵,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这样的诗句固然好,但是谁想到当时他驱逐唐婉时的绝情?母亲之命是最好的借口,但是相爱的人想要在一起一定是能够在一起的,所谓其它人的干扰是感情由浓转淡时最好的借口。
闫红:宋郎也不例外。
闫红:宋公子的母亲此时粉墨登场了。她扮演了我们所熟悉的那种黑面母亲,差别只在台词上。这天,宋母端坐于堂前,教训儿子悬崖勒马回头是岸,宋公子无力地辩解道,她从来不要儿子的钱。儿啊,宋母一声冷笑,儿子啊,她是不要你的钱,她要的是你的命!
闫红:说“要命”显然是言过其实,但打女人堆里熬出来的老妇人肯定比她儿子更了解柳如是,她利眼一扫,便知道这个小女人打的什么主意,真要是收了钱倒好办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互不纠缠,就怕她想要放长线钓大鱼,妄图四两拨千斤,真要把傻小子唬住了,娶回这个狐狸精来,不但要了儿子的命,连老娘这条老命也一并搭了进去。
闫红:威严的不容情的父母,有时是一座横亘于相爱者之间的大山,但对于原本就浮游不定的人,则是顺手捞过的最佳借口,宋公子于是行迹渐疏。柳如是有所察觉,她的第一反应和天下女人一样,一开始是哀怨,她写了一首诗《伤歌》曰:俦匹不可任,良晤常游移。……谁能见幽隐,之子何来迟?从这个诗我们可以看出,这个时候宋公子已经不大到这里来了,显示出了不祥的预兆,半道上又跳出一件大事,不知道柳如是那一叶逍遥扁舟怎么就碍了郡守大人的眼,竟限期将她驱逐。对于柳如是,这是一个难关,亦可视为突破瓶颈的一个机会,政府所以要驱逐柳如是就是因为她是一个妓女,假如宋公子娶了她,一切便可迎刃而解。
闫红:多日来的期待推向了紧要关头,她约他前来商量,她在案上置古琴一张,倭刀一口,她问宋辕文,你看我现在该怎么办?辕文迟疑半日,应道,不妨暂且避避风头。柳如是大怒,道,别人这么说倒也罢了,你怎么可以也这么说?我和你自此绝矣!说罢,手起刀落,七弦俱断,宋公子大吃一惊,他从来没有想到温婉风雅的柳如是还有(惊骇?)的一面,不由逃了出去。
闫红:他就这么失去了她。
闫红:当他“已失去”,人性中的那点贱脾气开始呈现,宋公子摇身变成痴情郎君,写下一首首怀念的诗,甚至多年之后柳如是嫁给钱谦益,已经混得人模狗样的宋公子还致信钱前辈,大表不甘之意,有人说他是人品差,照我看,只是笨。他不明白,对于柳如是这样的女子,一旦失去就永远不可再得,可惜他明白这点已经晚了,可能自始至终都不曾明白。
闫红:柳如是从来不作回应,真得叫一声好,为她这决不拖泥带水的性格。不含混,不暧昧,不因任何渺茫的微光,将自己置身于哀苦期待的境地,非此即彼,敢爱敢恨,在盛产婉娈淑女的国土上,鲜见这样的扬眉女子。
爱上陈子龙
闫红:但她心里不是不痛的,尤其当夏日已远,秋季渐深,树叶跌落在阶前,悄没声息,却猝然惊心。她心中也有细微的身世之伤浮起,经不住任何的震荡,若逢上黄昏又兼细雨,则立即漫溢得不可收拾。
闫红:还好有自己的朋友圈子,又要提到陈子龙。曾几何时,是位可亲可近的大哥,现在她与那大男孩情已逝,他则还原成了一个倜傥多才,且对她深具好感的男子。
闫红:那些日子,陈子龙一次次地带着朋友来看柳如是,看她的诗,听她细述平生。陶渊明有诗:人亦有言,日月于征;安得促席,说彼平生。有个已经去世的才女浮玉在博客里说这几句好像是在说,我想把我生命中的一切都一点一点告诉你,可是,岁月如梭,机会转瞬即逝,我要怎样才可以让你知道?柳如是多年之后午夜梦回可能有此悲伤的感觉,但当时和陈子龙说那一切的时候大概一定没有,因为在那个时候,她是快乐的,在他鼓励的笑眼中,畅饮手中之酒,她的恣肆,源自于知道自己正在被宠溺。
闫红:有时,他们也不饮,在陈子龙朋友的文章里我们看到这样一幕,有一天陈子龙携两个朋友来叩她的门扉。既见君子,云胡不喜,而他三人亦各有微恙,虽不同病,亦能相怜,在半冷半暖的秋天里,只执一杯热茶,时间的脚步如此轻巧,有那么一刻,不知今夕何夕。
闫红:于是重新开始一场恋爱。但同上一回一样,这恋爱有着先天的致命伤,陈子龙家庭也有阻碍,陈子龙的母亲早已去世,继母唐氏没有宋母那样的权威,然而他更有厉害的妻子张孺人,她的才干,比《红楼梦》里的王熙凤更胜一筹。她人品高尚,继母唐氏乃是填房,在封建社会地位要打个折扣,张孺人一嫁过来,陈子龙的祖母就以唐氏多病好静为借口,把家交给张孺人来管理。但张孺人不像凤姐倒像探春,始终善待这位弱势婆婆,四个小姑子次第及笄,都是张孺人在张罗,好生地置办了嫁妆,把她们嫁了出去。张孺人在这个家庭里不但有权力,而且还以德服人,上上下下非常尊重,在我的眼中,她有点像眼下那种职业经理人,西装套裙,妆容完美,精明干练,不苟言笑,她五个弟弟全怕她,拿这个姐姐当兄长一样敬重。
闫红:这种“白骨精”(白领、骨干加精英)式女性,眼睛里揉不得沙子,老公在外面玩玩可以,把狐狸精娶回家绝对不行。不错,像凤姐一样,她没有生儿子,家里那位蔡姨娘也没有,为子嗣计,她不能反对老公纳妾,但一定得是良家女子,陈子龙后来娶回沈姓小妾,要归功于她的安排。
闫红:从一开始,陈柳二人都意识到这个问题,若是一意孤行,经济道德上皆有压力,惟一的指望就是陈子龙不久之后将赴京赶考,一旦榜上有名,或许可以略息张氏之怒。《新婚姻时代》里说,男人越能干,女人就越听话,说这话的人嘴脸庸俗面目可憎,不幸这就是实情,更不幸的是,哪怕不俗如陈柳,少不得将这条庸俗的真理加以利用。崇祯六年深秋,陈子龙与柳如是泪别长亭,柳如是有诗《送别》相赠:
念子久无际,兼时离思侵。
不自识愁量,何期得澹心?
要语临歧发,行波托体沉。
从今互为意,结想自然深。
闫红:在中国那部最著名的才子佳人戏里,也曾有一对男女这样缠绵着分手:碧云天,黄叶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解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闫红:不同的是,崔莺莺等到了她的花好月圆,柳如是等到的却是陈子龙失意而归。她不指望什么凤冠霞帔,只是,黯然归来的他,如何向家人交代,尤其是如何向张孺人开口,说他还要娶一个名妓回家?我不知道他们是否因此推迟了走到一起的时间,崇祯七年春天,陈子龙从京城归来,柳如是却奇怪地开始了她的嘉定之旅。
闫红:崇祯七年的春天到秋天,柳如是都是在嘉定城度过,原因有两个,一个是宋朝风尘女杰梁红玉曾在此地擂鼓抗金,其慷慨风姿是一个风尘女子所能达到的极致,对于柳如是来说,那比红拂的一品诰命更让人向往。第二个原因则是,当地有一帮相当不错的老诗人,被称为练川三老,最年轻的程孟阳也有七十岁了,应该说,柳如是抱着学习探讨的态度来的,倒也不嫌弃这帮老人迂腐年迈。但是,她的到来,还是不小心牵动了那位程老诗人的绮念,尤其是其中最年轻的那位程诗人,老人苦涩的单相思甚至延续到了崇祯九年,在后面还会提到。
闫红:从嘉定归来之后,柳如是与陈子龙又有一段胶着期,崇祯八年的春天他们才开始同居。我猜测柳如是一直在期待更好的结果,过来人应当知道,男女之间一旦同居,他们的满腔热情找到了一个落脚点,对于共同生活的好奇心得到满足,多半没有心情向婚姻进发了,以柳如是江湖经验之老到,心思之深密,不会想不到这一点。
闫红:但是,崇祯八年春天,她和陈子龙还是同居了,从朋友那儿借来的寓所,这几乎注定了他们的关系将以临时状态终了,是什么原因,使心高气傲的柳如是,接受了这么一个尴尬的外室的身份?
闫红:爱如潮水,无力抵挡是其一,更重要的是,真正的明白人,反倒小事听从理性,大事听从心灵。有人提曾醒王菲,李亚鹏可能会辜负你,王菲说:“我爱一场不容易,你说亚鹏他有可能辜负我,可是如果我放弃了,如果一辈子都找不到爱一个人的感觉,那我多辜负自己啊。”
闫红:花开堪摘直须摘,莫待花落空摘枝。女人总想要将最为美丽绚烂的时刻,呈现给她的爱人,辛辛苦苦图算计,孤单单地守护着美貌又有什么用?岁月会来吞噬它,再精明的女人,也渴望着一次只动心不动脑筋的绽放。
相爱容易相处难
闫红:关于他们在一起的光景,没有太多资料,我只知道,他们在一起仅仅度过了一个春天,有许多人把这个春天想像得金风玉露天上人间,可是,这是真的吗?
闫红:李宗盛有言:相爱容易相处难。对于陈子龙其人我不是很了解,只听说他是一个爱国志士,后来牺牲于反清复明的战斗中。像这样的人,纵然外表平和,内里当是激烈的,而且有一点点的精神洁癖,不那么适合近距离相处,尤其是和柳如是这样的落拓女子相处。
闫红:历来爱柳如是的人很多,这完全可以想像,因她很漂亮又那样有才华,然而这毕竟是她的皮相,什么是柳如是的内里呢?则是一豪迈壮阔激情洋溢的女子。听上去都是好词,但现实真相却是,男人并不能够长期消受这样的女子,她健谈善饮,感慨激昂,说起话来铮铮不类闺房语,偶一过从,能令人心醉神迷大为倾倒,但是天长地久的耳鬓厮磨不是谁都能够受得了。说到底,在男性的世界里,流行的还是那种细草幽花般的婉娈女子,善倾听而不是倾诉,善低首而不是扬眉,陈子龙的傲然风骨并不意味着他在女性鉴赏上就有什么过人之处,起码,他不是安然接受了夫人的安排,娶回了能生出儿子的妾?
闫红:有一则传说,已经被陈寅恪斥为胡说,说是陈子龙跟柳如是根本没有那档子事,柳如是是倒追来着,陈子龙非常不以为然,柳如是在名刺上署名“女弟”,陈子龙《大不以为然,》觉得太放诞不羁了。这件事也许是空穴来风,但它反映出了男性世界对于柳如是的态度。柳如是的另一桩放诞之举向来被传为美谈,但用常识来看,也许并不是那么回事。
闫红:大概陈子龙曾将柳如是比喻成水仙花之类,柳如是投桃报李,写了一篇《男洛神赋》,文章写得非常豪华,豪华是顾随先生形容《洛神赋》的词句。
闫红:陈子龙怎么看这个文章呢?
闫红:在电视剧《好想好想谈恋爱》里,那英把男友的头放在膝上,说我喜欢你的眼睛,又野性又温柔,我喜欢你的眉毛,原因是什么什么……但我不喜欢你的屁股——一言未了,那男子已经翻脸,说,你一个女人,怎么这么庸俗?说罢拂袖而去,留下那英一脸愕然。画外音冷静地剖析,说她不明白一点,男人不喜欢女人把自己当成玩物。玩物这个词非常有意思,可能不是鄙视是赞美,但这种赞美是居高临下,即使是对视也不行,男人喜欢女士对自己高山仰止,他们更愿意在女性的心灵中是一个神秘崇高的影像,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现在,一个女人不再写那种缠绵苦楚的怨诗,而是试图平等地与自己对望,即使她的出发点是爱情,但你让一个混世界的大男人,连上怎么下得去?
闫红:张孺人被推到了台前。
闫红:都说是她阻断了情缘,惊散了鸳鸯,她究竟做了什么?哭泣,争吵,切断经济命脉?还是如陈寅恪猜测的那样,跑到柳如是的住处大闹?我觉得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给她的老公提供了一个借口。
闫红:就像前面所说,同心爱者不能分手。一对相爱的人,想要在一起,是一定能够在一起的,相反,若是不再爱,怎么着都能找到借口,给对方,也给自己。我猜,只是一个春天,这个男人,就厌了,倦了。
虽然,之后长长的岁月里,他经常想起她,那又如何?她本来就是那种相处时不舒服分开后很牵念的女子,有点像槟榔、辣椒,还有香烟。
闫红:这一年,柳如是才十八岁,我认识的十八岁女生正在闭关迎考,我听说的十八岁女生蒋方舟仍以神童作家的面目出现,但是在崇祯八年也就是1635年的夏天,十八岁的女生柳如是在祭奠她再次消逝的恋情,她写下了这样一首诗:
闫红:人去也,人去梦偏多。忆昔见时多不语,而今偷悔更生疏。梦里自欢娱。
闫红:她说回忆那时候与你见面,没有说很多的话,现在想起那时候的机会多么后悔,在一起的时候,总以为还有时间,可以长久相对,无须太多语言,而今一旦离散,方知人事苍茫,远过万水千山,错过的一分一秒,都是金子般的光阴。真的无法再见了吗?在这露水的世上,在离你很近的地方,我涉不过重重阻隔,惟有一夜一夜,等你轻倩的脚步,来敲叩我的梦寐。
闫红:这些诗是有一点点伤心的,现实人生里该有多少艰难险阻,才会将梦境视为相逢的唯一通道,而为之窃喜?但是柳如是又说:“梦中本是伤心路。芙蓉泪,樱桃语。满帘花片,都受人心误。遮莫今宵风雨话,要他来,来得么?”最后一问有点像越剧里的一句悠长的道白,欢喜瞬时明灭,她无法欺骗自己。
闫红:柳如是给自己改了新名号,叫做“蘼芜君”,上山采蘼芜,下山逢故夫,这是古诗里的一句,觉得自己是一个失去故夫的人,名字背后,有一点点负气,有一点点调侃,更有抚摩伤痕时的苦涩黯淡。十八岁的柳如是,她应该依旧肌肤如绸容颜似花,但已经饱经沧桑。
老房子着火记
闫红:不过,柳如是就是柳如是,不会把人生理想全押在婚姻感情之上,自我实现的方式还有很多,比如说写诗做画谈兵说剑,还有,一个人到处走走。
闫红:失恋之后,柳如是振作精神,再次出门远行,这次,她的目的地还是嘉定。前面说过,她在崇祯七年有过一次嘉定之旅,那是一次愉快的旅程,在那里,这个好学上进聪慧美貌的文学女青年受到了诗坛老前辈的热烈欢迎。老先生们都已年过七十,纵然“我爱文学,但更爱文学女青年”,表现形式也仅限于切磋文艺,最多也就是拉拉小手,再者他们虽名声在外,但大多囊中羞涩,活到这把年纪,能够认清现实,不像毛头小伙子,以为靠几分歪才,就能换来大把艳遇。所以,柳如是与他们的交往,应该是单纯、简单而轻松的。
闫红:但是,她的到来,还是让其中那位程老诗人也就是刚才说的最年轻的诗人癫狂倾倒,也难怪他有这份野心,那堆老头子里就数他年轻点,不过他也有自知之明,只敢柏拉图一下,最多写几首歪诗,倾诉情愫。
闫红:张爱玲说,上了点年纪的女人,要是还老想着爱情这件事,就会让自己陷入难堪的烦恼中,其实老头也一样,他没有青春就没有未来,没有钱所以也没有当下,在社会上乃是弱势,偏偏不合时宜地燃起了爱情之火。估计这股爱情之火已经把程老诗人烧得够苦恼,偏偏八卦的陈寅恪大师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将他的诗句条分缕析,极尽冷嘲热讽之能事。
闫红:比如说,程老先生有两句诗描述与柳如是的夜饮:堪是林泉携手妓,莫轻看作醉红裙。什么意思呢?说柳如是有林泉高致,堪与谢安携手。
闫红:程老先生在诗里称柳如是一个“卿”字,陈大师又旁征博引道,这卿本是安丰侯的夫人称呼安丰侯的,而他左看右看,也没发现程诗人有封侯之骨相。
闫红:看得出来,陈寅恪虽知钱谦益的死穴,但对他的学问为人心悦诚服,惟钱牧斋是柳如是的风流佳偶,陈子龙倒也罢了,这个穷愁病老老眼昏花的程老头来搅什么局?
闫红:其实后来柳如是自个也有点烦了,再怎么着,老头子那点遮遮掩掩的心思还是能看出来的,有点拿他没办法,年轻人拂袖而去就罢了,人家年纪这么大了,又是诗人,有点过火的表现也不好,《令人啼笑皆非》,第二次离开之前,她干脆躲着他了。
闫红:一切还没结束。柳如是的第二次嘉定之旅,主要靠程诗人张罗,款待柳如是,他倾己而出,耗费了大量的财力精力。她这边走了,他的经济漏洞那边显现出来,四面透风,捉襟见肘,只好跑去找大财主谢三宾拉赞助。
闫红:在柳如是的人生大剧里,谢三宾是典型的小丑,很多史书提到他的时候都刻画得面目全非,但对于穷诗人程孟阳,他扮演着及时雨宋公明的角色。
闫红:谢三宾这个人有钱,又有点文化,帮程诗人他们印过诗集,应该说对当地诗歌的发展,起到过不可磨灭的贡献。程诗人不好意思直接说,我领救济来了。他打的招牌是吊唁谢三宾的父母,可谢老爹死于去年二月,老娘死于去年十月,这会儿跑去吊唁,未免可笑。程诗人也明白这一点,特地写了一篇文章,假设旁人来质疑,他则引经据典说明这迟来的吊唁是何等有道理。
闫红:吃人家嘴软,拿人家手短,程诗人在文中给谢三宾涂脂抹粉,夸他是廉贞什么的。他无论如何不会料到,崇祯十三年,这谢三宾也成了柳如是的追求者,并因作风蛮横,逼得她不得不紧急寻求保护伞,最后投入了钱谦益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