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采写:本报记者 王海军 实习生 周妙宜 摄影:本报记者 谭伟山
重庆大厦
这里的居民据说来自120个不同的国度,这里因了那部叫《重庆森林》的电影而更加神秘。“每天你都有机会和很多人擦肩而过,而你或者对他们一无所知,不过也许有一天他会变成你的朋友或是知己。”在电影里,王家卫这样说。而只有踏进重庆大厦,你才能真正明白“很多人”究竟是怎样一种多法。
来自120个国度的人汇聚于此
香港尖沙咀弥敦道,左边是喜来登酒店,一路之隔是半岛酒店。路口正对的是香港艺术馆,艺术馆背后是星光大道、维多利亚港,以及繁华的港岛。弥敦道36-44号,CHUNGKINGMASSIONS,重庆大厦,这幢由5栋17层的楼房组成的大厦就矗立在这样的大背景中。
成群的南亚、中东、非洲人徘徊在大厦门口。用英语或粤语向路人发放传单、推介咖喱饭。不等你走进去,马上有人过来招呼:住宿吗?——他们紧盯着游客的面孔,捕捉每一个细致的表情,同时迅速切换语言:英语、粤语、普通话。大厦里迎面而来的多是南亚、中东或非洲人。入口处是一个又一个的钱币兑换店,再走进去则是林立的店铺——多是销售手机、电脑配件和数码产品,还有咖喱饭餐厅。有人在用英语谈价格,还有人在推着打包的车进出电梯。空气里弥漫着印度音乐,还有咖喱、体味混合的奇怪味道。
每个电梯口都张贴着近期的剪报:都是香港媒体关于“重庆大厦:亚洲最全球化的地方”的报道。大厦业主立案法团显然把这当成是莫大的荣誉,在旁边贴着喜报。但是,喜报旁边就张贴着防止犯罪科的预防犯罪提示。电梯非常狭小,7个成年人几乎是其最大容纳量。否则,你恐怕就要将脸紧贴在一个黝黑的脖颈上了。
GordonMathews先生斜背着包出现在人流里,作为白种人,他在这里显得非常醒目。但是,他显然是这里的熟客,沿路走来,不停有人用英语向他打招呼。他也热情地回应着。这个加拿大人现在是香港中文大学人类学系的教授,中文名叫麦固敦。去年,他开始研究重庆大厦,每周在这里待一到三晚,坚持了整整一年。然后,他写了一份研究报告。这份研究成为《时代》周刊评选亚洲最国际化地方的一个重要参考。
重庆大厦建于1961年。原址原来是一个叫“重庆”的市场,最初是建给香港的富人住的。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开始有很多南亚人以及很多欧美的背包年轻人拥入。他们都看上了这里廉价的房租和优越的位置。90年代,非洲人越来越多,逐渐聚集成了一个大型的国际化批发、商住中心。如今,大厦770个单元里据说共汇聚了来自120多个国家的人,大厦内仅招待所就90多家。而据说,非洲20%的手机都来自这所大厦。
“这里很像广州的天秀大厦”
巴基斯坦人S的档口就在E座的一楼。他在大厦拥有两个档口,主要经营手表和数码产品。S身材高大,留着络腮胡子,戴着眼镜。他在香港出生,现在已经是三个孩子的父亲。10年前,他开始在香港的公司做事,两年前转入重庆大厦做生意。S说这里房租便宜,他现在的铺头每天300元,而放到其他地方,至少要每天600元。而且,这里有很多的老乡。
和大部分档口一样,S每天早上10点开门,晚上通常要到十一二点才关门。货品主要卖往非洲。
他说目前生意还可以,但也只是收支平衡。他解释说,这主要是他经营时间不长,另外,他这里没有什么假名牌,导致成本较高。S说,在重庆大厦,大部分店铺卖的手机、电脑、数码产品都是从中国内地进来的仿制品,当然,仿制的技术已经相当成熟,质量一般不会有什么问题。
他有一个哥哥和他合伙,现在常驻深圳,货品多是从深圳和广州进来的。遇到中国内地游客,他会说“中国是巴基斯坦的好朋友”。他认为香港回归好,因为与内地的联系更紧密,可以有更多更方便的进货渠道,也可以有更多的游客。而今后,两地融合只会更加紧密。目前生意上遇到的问题主要是语言不通。因此,他让自己的孩子在学英语的同时,也学粤语和普通话。他本人也到过广州,去过天秀大厦。
“其实,这里很像广州的天秀大厦”,麦固敦教授说,“不同只是这里没有中国餐厅,而且人种更加多元化”。而事实上,“天秀”在这里绝对不是一个陌生的名词,很多在此营生者都与那里发生过这样那样的联系。来自加纳的NICK正坐在一家印度小餐馆里吃饭。他就是刚刚从广州天秀大厦过来。几年前,他开始在重庆大厦批发物品。而有老乡走得更远,已经深入到中国内地,落脚点就在天秀大厦。他这次过去,就是考察情况,“那里的物品也很丰富,而且更加便宜,只是去内地的手续比来香港麻烦很多”。
麦固敦教授也说,随着香港回归,两地融合正日益密切。重庆大厦的空间显然正在被扩大和复制。“如果中国放松对非洲国家的签证,在广州会有越来越多的非洲人。”
龙蛇混杂的国际市井
阿贵(化名)正在档口内和几名非洲客户推荐货品、谈价格,他是这里为数不多的香港本地人。突然,阿贵用粤语大声骂了一声,迅速抓住了柜台外的一名男子。他说,这名男子正试图偷走一部手机。阿贵报警几分钟后,三名警察来到,对该男子搜身并命其交出证件。这名男子面色蜡黄,穿戴邋遢,证件显示其是东南亚某国人,他很配合警察,只是偶尔低声用粤语分辩几句。
这是6月7日发生在重庆大厦的一幕。重庆大厦一度被认为“龙蛇混杂、九反之地”,因而治安是一个大问题。非法劳工、吸毒贩毒、卖淫嫖娼、电梯抢劫,甚至数宗谋杀案都曾发生在重庆大厦。1993年发生的供电房爆炸事件,曾令整栋大厦停水电10昼夜。较近的一次恶性案件报道是在今年2月,一名外籍男子在大厦电梯内被打伤并抢劫现金。
不过,几乎所有大厦内的受访者都表示,大厦治安已经远远好过以往。1999年,重庆大厦的业主集资1300多万港币成立维修基金,展开第一个5年改善计划,包括在大厦各处安装闭路电视镜头、设立中央监察中心、聘请专业保安公司及专业清洁公司等。
2004年,翻新工程完成,装设了208个闭路电视镜头,并聘请保安队24小时巡逻。大厦业主立案法团主席戏言,若有人想开拍《重庆森林》续集,应将剧名改为《重庆花园》。
但是,国际市井下的积弊显然不能一下就彻底根除。麦教授调查后,发现现在的重庆大厦依然存在卖淫甚至暴力犯罪。在重庆大厦E座的出口处,总有一些南亚男子光着上身在这里呆坐,或者窃窃私语,偶尔会神秘地往墙壁上的洞中塞塑料袋。旁边的小巷里,两侧摆满了色情、同性恋的光碟和漫画。
而妓女则是重庆大厦另一个剥不掉的附着物。麦固敦说,每晚,大厦门口都会聚集大约20名妓女,大多是蒙古人、印度人,她们一般比较年长,有孩子,多被丈夫抛弃,做妓女也都是迫于生计。“我不认为她们是坏人”,麦教授说。但是,色情业引发的问题依然不少。有一次,一个内地妓女搭上一个南非人,把他带到宾馆,趁他洗澡时,把他的钱都偷光了。
按照麦固敦教授的指点,每晚弥敦道灯光璀璨、维多利亚港风情万种、夜香港渐入佳境时,总能看到形形色色的女子在重庆大厦门口徘徊。有的主动揽客,有的则躲在灯影下面,吐着烟圈,看着来往的男人们,目光冷漠又暧昧。印度女人大多身着传统长裙,白衣胜雪,只是厚施粉黛,神情迷离,市声嘈杂中,偶尔听到非洲男人的一声低问:HOWMUCH?
偷渡来的“老三届”
其实,对这些在异国出卖肉体的女人持理解与同情态度者,不仅是教授这样的学者,重庆大厦里的很多人都宽容地接纳这些女人,因为,他们和她们一样都是把命运附着在这座大楼上,所不同的,只是附着的方式而已。来自湖南的张秀兰(化名)就是其中一个。
59岁的张是“老三届”,当过知青,上山下乡,后来费尽力气回城,在重庆一家轮船公司做事。一直到上世纪80年代末,还是30多块钱的工资。她希望过更好的生活,而诱惑此时也在招手。一名有海外关系的同学移民到了香港,愿意为张秀兰提供落脚处。于是,1990年的一天,张秀兰终于和老公一起偷偷跨过了那道铁丝网,追寻另一种生活。
虽然偷渡成功,但依然随时有被遣返的危险。“哪里也不敢去,在朋友家里蹲了几个月”,张秀兰说,等稍微熟悉情况后,她和老公就开始艰难地找工了。除了非法身份外,最大的障碍就是语言问题。“因为听不懂,经常遭人骂”,现在,张秀兰可以若无其事地学出那些最恶毒低俗的粤语粗口,并说“也多亏语言不通,虽然我知道他在骂我,但是不知道骂什么,所以,不会生气,更不会与对方争吵”,时间一长,别人反而觉得她踏实肯干,乐意留她了。
但是,与香港的正规劳工相比,黑工的工资要低很多,每月大概只有三四千元,为了多挣点,张秀兰最多的时候一天打四份工。而为了省钱,每天只吃早晚两顿饭。“虽然劳动强度大,两顿饭是可以坚持一天的哦!”张秀兰睁大眼睛有些得意地说,自己发明了一种省钱补充能量的方法:“千万记住,到麦当劳里喝三杯咖啡!”
就在这种自己发明的“三杯咖啡”省钱法中,张度过了最初的艰难岁月。两年后,她开始接触到重庆大厦。那个时候,尖沙咀一带很旺,很多小商贩在弥敦道摆摊卖衣服,张秀兰也加入其中,在重庆大厦门口,帮别人推销衣服。“很好赚哦!”张秀兰又睁大眼睛,抬起眉毛,像传授经验一样地说,最多的时候一个月可以赚上几万块。但是,警察查得也紧。因为这里不准摆摊。“每天都是高度戒备的战争,一听到动静,马上拔腿就跑,我现在上楼下楼基本不坐电梯,就是那个时候练出来的。”可能是因为年龄大了,张一直只会讲很少的粤语,有时被警察抓到了,她用普通话回答,警察经常不信,“总是骂我‘扮嘢’”。
这些每天上演的高度戒备战争,靠的就是同行们的团结一心,“同仇敌忾”。而那些在这里出没的艳装女子,也会时常加入他们的队伍。“也有不少内地女孩子”,张秀兰偶尔会说这些女子“不争气”,但是却说自己从来不会看不起她们,“谁又比谁高一等呢,大家都是为了生活。”
这种生活态度显然很适合社会生态。由于经常在重庆大厦一带活动,就有内地来的妓女帮她介绍了别的工作,到重庆大厦的宾馆里,从最底层的杂役做起。后来,别人又介绍她来到现在这家规模比较大的宾馆,做前台接待。说是宾馆,其实称为招待所更合适。因为,这里的房间面积一般在四五平米,狭小得几乎不能转身。但是,很多内地来的游客,更多的是欧美韩日的背包族很青睐这里。与相邻的喜来登酒店和半岛酒店相比,这里的价格可能只是那里的1/50。
张秀兰翻开登记簿,来客几乎遍布了世界五大洲,而传真机上还不停发来订单。她说话总是高声大嗓,用带有口音的粤语和英语,以欧美人夸张的方式和客人交谈。“装腔作势,但是能用”,她自己笑着说。不用对方开口,她几乎一眼就能判断出来客是台湾人抑或大陆人。
来到香港后,张秀兰夫妇想办法将儿子也接过来了,她很少再回过内地。10年前,父母半年内先后去世,她回湖南奔丧。“那次花了我太多钱,他们都以为香港遍地是金子,在这里的生活没法给他们解释”,张说,家里的亲戚都伸手向她要钱,而她再也不会回去了。
59岁的她还从来没有想过退休的问题。她说现在每天早上来上班,要一直工作到晚上九点十点。但是,她很满意,因为不劳累,更不用风吹日晒。和不同的人交往,心态一直很年轻。
在经过1997年黑工们的“斗争”后,一家人都拿到了香港居民身份证,过了7年,他们便成了香港的永久居民。如今,老公和儿子都有工作,经常往返于内地和香港之间。一家人目前还租住在黄埔花园,张秀兰说,她没有想过在香港买房。
如果重来一次怎么选择?张秀兰的回答是“留在内地”,但很快她又说,生活又怎么能假设呢?只是,重庆大厦对于她,已经成为下半段生命中不可剥离的附着所在。
国际“难民”庇护地
重庆大厦不仅是张秀兰这样的人的谋生地,也是很多人的庇护地。在大厦顶层的17楼,有两间办公室,每天都有世界各地的人在此进进出出。与楼下那些商人、游客不同的是,这些都是失去故国者,他们往往被称为难民。在香港这个国际化的城市,他们选择重庆大厦这个最国际化的地点聚居。为了帮助这些世界流浪者,基督教励行会在这里设立了一个中心。
6月7日中午,一群南亚和非洲人正整齐排成两排坐在椅子上用餐。隔壁房间里,有四五个南亚或非洲人在上网,几个人在排队打电话,还有七八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
墙上的书柜里放着各种书籍,以英语、法语等语种分开。墙上张贴着很多英语标语,包括“每人上网不超过30分钟”、“请尊重他人”,还有倡导男女平等的“Men,theircenters,andnothtingmore;women,theirrihts,andnothingless”,墙报栏里详细地标注出香港很多街道上公厕和免费洗浴处。还有一些通告提醒:来自印度的某人请与移民局联系。
17岁的香港少年阿K正帮助厨师忙前忙后。阿K刚刚中五毕业,目前每天从元朗的家中赶来。两年前,正是阿K的爸爸和其他朋友发起创建了这个中心,如今,爸爸返回公司继续工作,他则利用暑假的机会来此做义工。他的工作主要是在厨房帮忙料理,或者帮难民们出去买生活必需品。“既能帮助人,又能练习英语”,他认为自己的工作很有意义。
这个中心目前共有6名正式员工,分别来自5个国家。另外,还有近20名义工。目前,SarahCornish是中心的负责人。她是一位标准的金发碧眼白皮肤女郎,出生于英国,1999年来香港,攻读社会工作学硕士学位。
Sarah说,中心主要为难民提供免费的午餐和晚餐,以及医疗保健、各种咨询,还有英语、粤语、电脑使用等培训班。
Sarah电脑资料库里显示,这里接待的难民几乎遍布了世界各地。其中,以南亚、中东、非洲居多。“他们流落至此往往因为政治或战乱”,Sarah说,她不关心对方的肤色、国家、种族,她的工作就是为他们提供服务。
每天会有约40名难民到此寻求帮助。但是,在联合国难民事务高级专员处批准前,他们还不能被作为难民对待,只能被看做寻求庇护者,不具备移民海外的资格。“每当有人敲我的门,兴奋地说‘Sarah,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就会高兴得哭起来,因为我知道他的难民身份核实了,可以过新生活了”,Sarah说,这是她工作中最开心的时刻。
但是,去年一年,香港仅仅有1500人取得难民资格。按照香港的法律,难民不能找工作,也不享受福利待遇。剩下众多寻求庇护者,在等待联合国审批的过程中,只能靠各种社会团体救助。大多住在香港深水埗的难民中心,在漫长的等待中寻求生活的希望。
Lucia(假名)就是这些等待者中的一个。这个斯里兰卡女人原本是一名体育老师,2004年,丈夫因为在国内受政治迫害,带着她和三岁的女儿来到香港,到重庆大厦求助。他们先后在油麻地和元朗租房,但是不能找工作,只能靠接济,或者向联合国写信申请资助奶粉、尿片。现在,每逢周一,Lucia都会去重庆大厦,因为这是中心例行的女性日,专门为女性提供各种培训。
她直言很怀念以前当老师的日子,而且一直都牵挂故乡的爸爸和弟妹,由于当地科技落后,Lucia已没法觅得任何联络方式。她只知道在她离开故乡一年后,爸爸去世了。但是,她却没有回国的欲望。她已经惧怕了那里持续了三十年的政治动荡。
Dhan也出现在这个狭小的国际社会里。他来自尼泊尔,说自己也是因为政治原因离开祖国,来到香港后,平时和大部分难民一样居住在深水埗的难民中心,也经常到重庆大厦来看病、上网。他说自己的计划就是先学好粤语。他没有父母,不想回国,但是也不喜欢香港。对于这个23岁的尼泊尔青年,未来,就如同他脸上的神情一样,不可捉摸。
专题:http://news.163.com/special/00012AG7/nfdsb.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