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都餐室,50年不变
57年来,它没有离开过庙街63号唐楼,并且每时每刻努力保持着老样子
在今天的香港,难得有这样一个地方,可以让你每隔一段时间旧地重游,然而模样依然。已成为庙街地标之一的美都餐室,57年来,没有离开过庙街63号唐楼,并且每时每刻努力保持着老样子,无论你喜欢或者不喜欢,在人们眼中最龙蛇混杂的庙街,与每日承受沙尘滚滚却苍茫依旧的大榕树日夜相对。
1950年1月18日,美都餐室正式开张,是一栋两层楼的餐厅。第一任老板黄锦清在他26岁时开创这家茶餐厅,对香港寄予了期望——“美丽的都市”。等到2000年退休时,一晃半个世纪过去了,如今的掌柜叫黄醒芬,是黄老的女儿,但熟人都叫她“黄姑娘”。
黄姑娘至今未嫁,一年365日,有360天在美都逗留,她说,美都是她的游乐场。
窗外急速变化的世界,只有美都仿佛时间凝固了。一切都是老派而纯正,布局、色调、每一张桌椅、窗台甚至小到桌子底下的铜质痰盂,都能带你回到50年前的那个熟悉的地方。
坐在二楼环看美都餐室,绿色铁窗框,呈L形的大窗,右至油麻地警署,左至庙街一段270度风景,尽收眼帘。亦因为这排窗子,令室内光线充足,光彩随日光变化。到了秋凉时分,黄姑娘会关掉冷气,且把二楼的窗子全部打开,享受比冷气更舒服的秋风。
一格格绿色斑驳的窗棂仿佛述说着一则则令人感动的故事,窗棂旁一张张“情人雅座”,见证了多少男男女女的情爱。就像一些老街坊一样,都50多年了,还带着儿孙来怀念“往日情怀”,想着心中那份温暖。这里一切都如这里的奶茶那样醇正、香甜。
除了“旧”,美都的墙面还有一种“不规则美”,这一面是白色的马赛克,另一面则是蓝色缀橙色线条,每面墙都是不同花色的马赛克,却有些“特别”。
“其实是当年经费有限,我爸爸到处去找人家用剩的小瓷砖,再便宜买进,之后一一拼贴,才造成每面墙花样都不同的风景,”黄姑娘说。
美都开在庙街口,上世纪50年代,香港社会治安极为混乱,乱世横行的时代,美都一直在原地迎来送往,“开门做生意,自有一本难念的经。”当年的创业者黄锦清老先生说,“庙街人际关系复杂,那些老叔父都有规有矩,捞偏门的也讲道义,大家都相互尊重。”怕只怕贪图小利的小混混,会带来没完没了的小麻烦。
既不能对任何人无任欢迎,也无法拒之门外,要取得中间的平衡,靠的是世故,是老练和沉着。黄老先生并没有给女儿留下什么处世格言,但黄姑娘却记住了父亲的两个字:“忠诚待人”和“重视承诺”。
黄姑娘面慈心善,大部分的时间,她是严肃的,却不激动,遇到麻烦事总是利利落落将之平息,不张扬,也不喧闹。她说她能够在这里看到很多人和故事,人生百种,有伤心、欢喜、幸福和落泪。
当然,也有怀念。BEYOND乐团主唱黄家驹生前就很喜欢来这里吃点心、寻找灵感。在很多年以后,那个曾经坐过黄家驹的座位还经常被人问起。
黄姑娘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这么多年,美都依旧还是保持老样子。或许是因为不喜欢变化,正如这里的排骨饭的味道,还是50年前那种,这就让她心满意足了。
“原封不动,有时候比随波逐流更艰难。”黄姑娘说。变化的香港和不变的美都之间,总有耐人寻味的东西,耐人寻味的不单是它的不变,还有它如何保守自己的不变。
遍地都是茶餐厅
对于怀旧的人来说,茶餐厅在这里变味了。老街坊、老师傅、老伙计和现做现卖变成了游客、工业化生产和统一样式的新式食品
仿若薛兴国那般跌宕起伏的人生,已不可拷贝。美都故事其实很简单,它藏在一角,静静地看着香港,看着这个飞速变化的世界,处变不惊。于是,在变与不变之间,美都成了港人的温馨记忆。
对于如今80年代的年轻人来说,这份怀旧之感,实在有些新鲜。他们的口味更变化、反复,甚至有时琢磨不透。茶餐厅获得港人垂青,理由归纳起来主要是:茶餐厅的方便快捷,与争分夺秒的港人生活节奏十分合拍;茶餐厅定价大众化,每餐平均消费约二十至四十港元,即使天天光顾,普罗大众也消费得起。
如今的香港,遍地都是茶餐厅,尤其在弥敦道旺角等人气旺盛的地方,隔三五间铺头就会冒出一间。逛街逛得累了,很容易就能找到。
但茶餐厅也在日益演变着,不仅仅是在香港本土。一水之隔的广州也在随之而变,几年前香港人总是唠叨“广州没有一杯好的奶茶”,此话不假,当时广州又有多少人喜欢喝奶茶呢?所以,登陆广州的第一批茶餐厅大多是“水土不服”。直到现在内地还有人认为,茶餐厅就是喝茶的,要不然就是以茶来烹饪菜肴的。广州第二代茶餐厅有了前车之鉴,在口味的兼容性和文化的融合上相对进行了提升,也更本地化,主要是以综合性的经营为主,提供的食物品种更丰富,但也开始注重细分产品,这体现了茶餐厅发展的一种趋势。
对于怀旧的人来说,茶餐厅在这里变味了。它的元素是:老街坊、家常、老师傅、老伙计和现做现卖的家庭作坊。如今,取而代之的是慕名前来的游客、大批的工业化生产、夸张的广告牌和统一样式的新式食品。
在中环结志街,曾经旺盛林立的老茶餐厅,已经慢慢消失,有些伤感和失落正在破旧的老街上飘荡。
新景记,一家开在结志街上的鱼蛋店,老板唐锦枝坐在门口吸烟,放眼望去,如今街头只剩两三家店铺了。
当年,新景记由路边大排档开始,专心致志制作鱼蛋,即便不如它的芳邻兰桂坊那样风光,铺面没有光鲜的装修,没有传媒的大事报道。它的盛名,来自60多年来,一直坚持自己制作、不添加任何现代化学材料的货真价实的鱼蛋。
“如果要将结志街的故事拍成电影,新景记一定是许绍雄或是林雪(香港二线演员,专门做配角),风头永远不及主角,但没有了它,故事顿然失色。”这是香港某周刊在文章的开头这般描叙新景记。
周刊记者一心是个地道的香港女子,她可以凭着鼻子,闻到新景记的鱼蛋味,走到结志街来。
只是岁月不饶人,结志街经过时间的洗礼,新景记附近的大排档一间一间地停业,外来食肆一间一间地加入,结志街上的昔日风味早已慢慢消失。
新景记的装潢刻意十几年都不变,老板希望店内一砖一木都保留到最后一刻。店内瓷砖即便用了几十年,依旧保持光滑发亮,“这些瓷砖已经绝版了,早排有一块开裂,我们想找也找不到。”老板娘说。
“做鱼蛋功夫多,很辛苦,有时候真的做到腰酸背疼。”唐锦枝50多岁了,三个儿子虽早已长大成人,却没有一个愿意继承家传的鱼蛋事业。
“做鱼蛋赚的都是辛苦钱,我们又是家庭式作业,怎能跟外面有规模的生产商竞争?现在儿子个个都有自己的事业,大概做完我们这一代便不做了。”他抽了一根烟,忧伤地说。
茶餐厅“申遗”之争
“迎合市场和保持原生态,在茶餐厅身上,是一组相悖的矛盾”,“最重要的是,味道消失了”但茶餐厅的身影,在以旅游业为主题的香港市场上,似乎越来越活跃。
4月12日,香港民主建港联盟建议香港特区政府通过中央政府向联合国申请,把港式茶餐厅申请列为“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并把香港维多利亚海港景色列入“世界文化景观遗产”。
特区政府民政事务局表示会详细研究。民政事务局去年委聘香港科大收集香港非物质文化遗产资料,其中的热门名单有粤剧和凉茶等。
民建联工商事务副发言人5月11日表示,港式茶餐厅具有成为“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的10项基本条件,包括:这是香港人独有的食店、提供糅合香港特色的西式餐饮,由于食物“平、靓、正”,历经多年,演变成香港平民化的饮食场所,独具特色亦能彰显香港本土文化。
此外,港式茶餐厅在点菜时还有很多古怪术语。港式茶餐厅又以“丝袜奶茶”及“蛋挞”驰名。民建联认为,港式茶餐厅遍布全球,凡是有华人聚居的地方,都可见到港式茶餐厅。
“迎合市场和保持原生态,在茶餐厅身上,是一组相悖的矛盾。”这是薛兴国回到香港后发出的感叹。他在寻找那个在心里已然是故乡代名词的梦,却发现,这一切都已迷失了。他再也找不到那间乡音缭绕、早晚客满的屋子。“香港的茶餐厅都有自己专属的特色,比如,你到庙街的美都,就去吃它的排骨饭,还有金凤茶楼的丝袜奶茶、莲香楼的鸡球大包……”
香港的老茶餐厅连同一代港人的旧时光——那是最好的时光——已经成为记忆。新式的,更快捷的,甚至是一个星期前就已经准备好的食品,在冰柜里等着顾客。这些失落,理所当然包括了唐锦枝、薛兴国甚至黄姑娘……甚至一代香港人。
直到有人提议把茶餐厅列为文化遗产,向联合国申遗,薛兴国愤怒了。
“如今的茶餐厅已经太多太多了,而且卖的食品,也不像当年单纯。如果茶餐厅还是上世纪四五十年代的形态,申遗我就没有意见,而且举双手赞成。”薛兴国说。越来越多的人包括美食家赞同他的观点,他们甚至认为,所谓申遗,不排除商家的噱头。
“万一申遗成功,如果有外国人慕名而到香港的茶餐厅看看,他们是到哪一家茶餐厅去?他们随便找一家,很可能开业不久,而且卖的食品,不但难吃,服务态度还很差。这时,是联合国丢脸还是香港丢脸?我看丢的只是香港人的脸,因为,联合国大可以把责任推给香港,因为既然申遗,当然是以最古老的茶餐厅申请,谁知道香港原来有那么多良莠不齐的茶餐厅?”
抵制申遗者认为,虽然从今年开始,香港特区政府颁布了禁烟条例,餐厅的空气好了,烟灰和烟蒂也不会出现在地上。但是,那些油腻的桌上就那样直接摆上筷子和汤勺,以及那些直接穿上布满汽车油污的工作服走进茶餐厅的人,给游客怎样的感受?茶餐厅确实是香港宝贵的遗产,但这份遗产早就被港人不知珍惜地糟蹋掉了。
“最重要的是,味道消失了,一个通心粉,以前的茶餐厅可以当场现做,而现在的,可能是昨天或者早几天就做好了放在冰箱里的。”
该如何给茶餐厅一个定义呢?事实上,它就是香港人的一种生活习惯,它的口味随着现代人的变化而变化,现在所回忆的,只是它曾伴随一代香港人走过的日子,并且还将走下去。
“既然是记忆,就该让它永远留在心底。”薛兴国看着从身边走过的那些年轻人宛然一笑。世事沉浮,多年后旧地重回,却已物是人非,埋下头去,带一脸沧桑过后的余味,就这么回味地一笑,那一段断了的流光,仿佛就恍然眼前。
望着窗外急速变化的风景,在焕然一新的连锁店式的茶餐厅内,在薛兴国想着要不要来一份“通心粉”时,他终于只是点了一杯奶茶,“你知道的,产业化带来的危害,就是使它失去了原来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