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网易深度纪念香港回归十周年系列报道之二楼书店“迫上层楼”的书香(南方都市报)
旺角张扬着它喧嚣嘈杂的一面,人流只是在凌晨到来时才会退潮。在淘买时尚服装、流行数码产品的人群中,总会有那么几个从许留山、电器店、时装店的空隙中,拐上狭窄的只容一个人通过的楼梯,走到二楼,甚至三楼。在那里,纯文学、艺术、电影、哲学、历史的书籍正排列在散发着木头香味的书架上,在距香港地面数米、十数米的空中,呼吸着另一种氧气。
例如,6月的一天,一个内地人就是穿过了西洋菜南街,经过百老汇、带有内地血统的国美电器的门口,他没有停下来,而是顺着“田园”、“榆林”、“尚书房”、“世界”、“乐文”等书店招牌的指引,径直进入一间间陈旧的唐楼。在那里,一个个闹市中的空中花园,叙述着香港鲜为人知的清新可人的一面。
“早在香港回归之前,我们和内地来的专家、学者,在这小小的书店里,已经开始交流了。”林壁芬,乐文书店的经理,在铜锣湾骆克道上,避开熙熙攘攘的人群说。
《南方都市报》特派记者 喻尘 发自香港

更上层楼
林壁芬忘不了第一次踏足乐文书店旺角新铺的情景,她满怀犹豫地踏入那间还在营业的黑漆漆的网吧。“我鼓足了勇气走进里面,只见烟雾弥漫,一些男孩打游戏累得昏昏入睡。”这是乐文即将迁入的新店,它的旧铺一方面因业主收铺而结业,一方面因步步攀升的铺面租金而不得不从二楼更上层楼。
那是2005年4月的一天,回忆和乐文书店一起打拼的24个年头,林壁芬先提及的就是那一幕令心酸痛的场景。
乐文书店在旺角艰难生存了24年,又在铜锣湾上开设分店10多年,是香港最早引入台湾版书籍的书店。“起初,我们在洗衣街开店,14年前,搬到了西洋菜南街与奶路臣街交界处。”林壁芬又在西洋菜南街52号工作了12年,那是上世纪90年代,正值旺角的色情泛滥之际。乐文的楼上就开设了一间卖色情影带的铺子,黄色的招牌与乐文售卖书籍的海报交错着,令斯文的读书人不敢移步乐文。
2年前,乐文旺角店从52号平移到62号,也就是那间烟雾缭绕的前网吧。“现在的房租比以前贵了很多,我们只有搬家了”,林壁芬把租金贵的原因归结于“自由行”,“商铺一次次加租,我们卖书的承受不了。”“自由行”让旺角的西洋菜街周边变成了内地客购物的胜地,火热的生意场面使地面的商家赚了大钱,而卖书的林壁芬们却被这场面压迫得喘不上气。
“地面铺做的是旅客生意,租金肯定昂贵了,做本地客生意的就被赶到2楼或者3楼了,”在一间租赁经纪店铺做店员的黄先生,忆及10多年前的旺角上铺,除了书店,就是发型屋,还有批发公司的办公室。1997年之后,一些写字楼、商贸楼兴起,批发公司搬走了,大批卖年轻人服饰的商店上了楼。“可是,像西洋菜街这样的繁华区,2楼尺租金已经由20元涨到40元,书店只好再往上搬。”黄先生说,书店让位给发型屋、咖啡店、时装店了。
乐文旺角店的乔迁避免了结业关门大吉,但同业的接连倒闭,却让林壁芬说起来像讲述着一个个苍凉的故事。
2005年3月31日,洪叶书店全线结业,老板叶桂好从此不知归处。“我和她原来同在一个店里工作,是同事。”林壁芬说,叶桂好在1997年以儿子的名字取了店名,联络了几个股东,其中一位是介绍林壁芬入行的表姐,在香港开设了4家书店,尝试为香港的二楼书店带来一个新的经营模式,有免费咖啡,有沙发座椅,叶桂好学戏出身,曾经渴望玩得游刃有余。可是,终因资金捉襟见肘而结业。
先是东岸书店,后是青文,一间间二楼书店不得不“关门大吉”。青文全名“青年文学书店”,既卖书,又出书。“可是,老板不懂经营,”林壁芬印象中的那位青文的老板,还是出版了一些香港好卖的文学书籍,“有一些书摆在我的店里卖,好的能卖几十册,告诉他抓紧补货。”可是,埋头出书的青文老板可能在半年后才会想起她的叮嘱,那时,青文和洪叶都已经飘零了。
“二楼”传统
八折是“二楼书店”的一个传统,这也因为西洋菜街上的二楼书店间的“师承关系”。田园书店分离出了乐文,而乐文走出的叶桂好又创办洪叶……
尽管一间间如乐文一样的书店关了门,或者搬到了3楼,甚至8楼、11楼,可是,人们还是习惯把它们叫“二楼书店”,这是一个约定俗成的大号,冠上了在香港岛和九龙半岛寸土寸金的街道上,那一个个怀揣了手不释卷梦想的店家。
林壁芬和叶桂好同出身于田园书店,她们曾经在西洋菜街上的那家狭小的“田园”里共同摆放过金庸或者梁羽生,曾经在一个个慵懒的黄昏到来时,从地面的饭肆里叫上便宜的盒饭,就着书页里的油墨香味,细细香香地下咽。那是已经步入后中年时代的林壁芬的青葱岁月。
“人家都说我的脾气好大,总爱批评店员,骂他们书没有摆好,搞乱了,买书的人就会增加挑选的时间,”她歪斜在铜锣湾乐文店阔大窗户下,不知从何处搬来的粗壮的原木,是她的座椅,也是这个小店的风景,“经营一个书店不容易,一个好店员至少要三五年才培养出来,从店里到仓库,琐碎事不少。”
田园书店分离出了乐文,而乐文走出的叶桂好又创办洪叶……这是一条脉络,演绎了当代香港二楼书店的发展史。
黄尚伟,一位慈眉善目的老者,田园书店的老板。他对中国文化、中国哲学,有着不同于一般的热情,他习庄子、诗经、易经,又常把这些作为书店的架上卖品。“田园已经有30多年历史了,在上世纪70年代,香港书店里没几本书可选择的。”黄先生说起当年的香港,书店里卖着三种书,鲁迅、数理化和毛泽东,“全书店数下来没有200种,少得可怜,甚至有些书店里卖的是中国30年代的作品。”
早在黄尚伟开书店的梦想在大脑间闪现火花的20年前,香港的一些文人墨客已经开设书店了。那时香港的知识分子也在经受国际的“革命浪潮”影响,试图对动荡社会发生的问题给出解答,尝试干预社会浪潮的此起彼伏。那时的香港云集了一批从内地流离而来的“难民”,不敢相信新政权的知识分子,他们希望在文化仍然贫瘠的香港重新耕耘,把在旧上海、北平、广州等内地城市的开书店经验拿了过来,不赚大钱,但可维持生活,于是,他们把书店开在二楼、三楼,最有名的“五车书店”,据说一度是在五楼。如今,“二楼书店”成了香港文化的独特符号。
是的,二楼书店已经成了香港文化符号,堪与蛋挞、菠萝油齐名。走上二楼,打造一片人文空间,把文化当生意。后来,二楼书店成了一个隐喻,象征着人文、小本经营、相别于大集团的特色,因此也往往与独立、另类、个性、次文化沾上边。
黄尚伟第一个将台湾的三毛以及台湾新思潮的书籍介绍到了香港,他是第一个在西洋菜南街立足的书店老板,他当初选择这里,是想借旺角的人气,还是想为过度繁华的市井注入文化的清泉?有人认为,“田园”之所以能够在旺角立足多年,是引入了台湾的畅销书,利用台币和港币的差价进货,低折扣卖给香港读者,比如八折优惠。
八折是“二楼书店”的一个传统,这无疑是从“田园”学来的,这也因为西洋菜街上的二楼书店间的“师承关系”,卖台湾书,从田园到乐文,再到叶桂好手里,都是如此经营。6月8日晚上,林壁芬将搭乘飞机去往台北,头几天的时间与家人度假,之后将参加那里的书展,将多年的进货关系维持下去。
西洋菜南街之外,二楼书店另一个聚集地就是铜锣湾,但是在那里,书店更稀少,楼层更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