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国共两党正在打仗,广东潮阳人、20出头的刘锦木从家乡顺着海岸线走,一直走到了深圳。他要跟着一群乡亲去香港,以逃避战乱、保全性命。刘七岁丧父,九岁丧母,离开家乡没有什么牵挂。
他和乡亲们一起过了深圳河,踏足九龙半岛,继续向前推进。刘与他所在的人流一起,被称为难民潮。刘锦木来到了一座山下面,先前来到的难民已经搭起了参差的木屋。人们都说这座山峰看起来像一头威武的狮子,所以叫狮子山。
传说以前这里有九条龙肆虐,上天派这头狮子下凡镇压,遂成山水。刘锦木来到这里后学着乡亲们那样,从山上砍了树木,为自己搭起一座木屋。他有了一个住处,然后跑到西环的码头去卖苦力。他从一个潮阳人变成了一个香港人。他看到狮子山下正在成为一个庞大的贫民区。
20年后,一首以狮子山下命名的歌曲开始流行,刘锦木的四儿子迷恋上了这首歌,因为他觉得歌里唱的就是自己一家的情怀。再30年后,在经济萧条中,时任香港财政司长的梁锦松唱起这首歌,勉励香港市民携手渡过难关。5个月后,朱镕基总理也朗诵这首歌的歌词,呼吁港人进行第二次创业。
《南方都市报》记者 贾云勇 发自香港
人生中有欢喜
难免亦常有泪
我地大家
在狮子山下相遇上
总算是欢笑多于唏嘘
人生不免崎岖
难以绝无挂虑
既是同舟
在狮子山下且共济
抛弃区分求共对
放开彼此心中矛盾
理想一起去追
同舟人誓相随
无畏更无惧
同处海角天边
携手踏平崎岖
我地大家
用艰辛努力写下那
不朽香江名句
一首歌写出了香港上世纪70年代经济腾飞时草根阶层的努力与挣扎以及他们的顽强不息,未料及的是,世纪之交,《狮子山下》又一次唱响香港,600万港人重温艰苦打拼信念。
狮子山海拔只有495米,刘锦木的孩子们当年在山径上跑上跑下;如今,在三四十层高的政府公屋的环伺下,狮子山愈发显不出高大,它甚至也没有出现在介绍香港旅游的手册里,那里也只有一个并不热闹的公园。然而,狮子山成为艰苦打拼的香港精神的化身。“经济最低时,大家互相打气,经常会说到它(狮子山),并相信只要勇敢面对,明天会更好。”49岁的公司老板林振华说。


贫民区
居民都是一样穷,所以家家都不用锁门
在西环码头卖苦力的多是“潮州帮”。三年后,刘锦木有了些积蓄,他跑回汕头,和一位老人家谈起钱、猪和米。他把这些东西留下,带走了这家18岁的姑娘程兰花。她成了他的妻子,住进了狮子山下简陋的木屋。
刚到狮子山下的程兰花一定看到了望不到边的简陋木屋和在木屋间出没的男男女女,这里叫做竹园村。他们像她一样穷,生存环境恶劣,随时面临火灾的威胁。其时的背景是,内地难民的涌入,使香港人口急剧增加。狮子山下的乡村在日占时期被大量拆毁,为新移民们提供了广阔的土地搭建临时木屋。这里也就成为上世纪五六十年代香港主要的寮屋区。那时候贫民们还分布在马仔坑、九龙城、沙田及屯门等处。
高大魁梧的刘锦木继续到码头上扛米包,程兰花在家里穿塑料花,这在贫民区是妇女们极为普遍的活计。香港富豪李嘉诚就是靠经营塑料花起家的。
1964年7月16日,刘家诞下了第四个儿子。这个俊俏的男孩在狮子山繁密的草木中度过了自己的快乐童年,并喜欢上了音乐,20年后他成为香港无线电视台(TVB)名噪一时的当红小生,他叫刘锡明。刘家人丁兴旺,程兰花在狮子山下的寮屋区生下了四个儿子一个女儿。
狮子山给锡明带来了无穷的乐趣。每天刷牙时,一抬头,山峰就进入眼帘,尽管他觉得它并不太像一头狮子。他和哥哥及其他寮屋区的伙伴们厮混在狮子山上,最吸引他的游戏是逮一种红色的蜘蛛装在树叶折成的小房子里,小伙伴们碰到一起就把它们放出来,看红蜘蛛打架。
然而,父母却肩负着生活的重担。锡明经常看到母亲挑着两个大水桶到山坡上的取水口担水,她来回数趟,把一个水缸装满。锡明惊异于母亲的力量和忍耐。8岁时,他帮着母亲担水,但只能吃力地装三分之一桶水。
这个时候一家人已经住进了石屋。政府在狮子山山坡至平地盖起了一排排石头房屋,一直在木屋中栖身的难民们得以改善住宿条件。
竹园村的石屋一共有六段,刘家就住在第六段。每一段都有公共厕所。学校设在第三段,刘家的四个孩子都是在这里读完了小学。
五六十年代寮屋区的居民都是一样的穷,所以家家都不用锁门。
邻里之间“守望相助”的风气给锡明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一家有了病人,几家都会来照看。谁家的孩子没有照看,也会有邻居来帮忙。
狮子山下的贫民区,现在看来,就是黄大仙行政区的范围。实际上,从1948年起,政府就已经在狮子山下拨出偏僻的地区让居民搭建木屋、石屋和砖屋。但频仍的火灾和恶劣的居住环境威胁着居民的生命。
由于人口激增,上世纪50年代中期,狮子山下建起了大量七层高的徙置大厦,进入60年代,公屋建设进入兴盛期,其中一个屋村坚起了66座大厦。
竹园村从1957年就开始清拆,将居民迁入附近新建的徙置大厦。不过,当政府把刘家从石屋中搬迁到观塘的公屋居住时,锡明的三个哥哥都已经各自成家。刘家新的居所有自来水和卫生间,在锡明看来这是很好的改善,母亲不用去挑水,自己也不用为上厕所发愁了。
刘家离开了狮子山。进入80年代,竹园村已经变成了翠竹花园,耸立起16幢30层以上的公屋,近20000名居民在这里生活。刘锦木在过世之前,还常与程兰花一起回到竹园看看,买菜。锡明每每忆及狮子山的快乐童年,母亲却总是叹息:那些年好辛苦,好辛苦。她同时感伤:竹园现在认不出来了。
锡明觉得:父母的青春和汗水都在艰苦打拼中遗落在狮子山下,遗落在香港经济腾飞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