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晓兰:我也有退缩的时候
我这人从小就很犟。 我相信自己 做的事情都是对的。 我更会坚持到底。 可是,有些时候我也真正感到害怕了。
记者 兰红 上海报道
我这人从小就很犟。
我相信自己做的事情都是对的。我更会坚持到底。
可是,有些时候我也真正感到害怕了。

陈晓兰脾气真倔。
即使面对横跨大半个上海匆匆赶到的摄影记者,她仍然坚持不拍照,甚至孩子气地说:如果拍照,我立马就走。
是的。55岁的陈晓兰,已经不像年轻时那么爱照相了,她强烈反对别人拍她,她不愿意把这些年来写在脸上的辛酸、疲倦和憔悴,被那么明显地定格、放大。
她想,自己是代表正义的呀,正义怎么可以这样狼狈呢?她也不喜欢有些记者,把她的生活描写得那么拮据可怜,说她单亲家庭独自抚养女儿,又没有收入——她是多么要强的一个人,即使是带着女儿,没有再婚,没有收入,那也是她自己的选择。
事实上,如果有人把她描写得三头六臂、无所不能,她也会不高兴。“好像我是一个女飞侠,在天上飞来飞去似的。”陈晓兰想想就觉得好笑。
从4个半小时的交谈中,了解到她想要的,不过是还原自己——不是所谓的“打假医生”,不是代号“一个有良心的医生”,而就是医生陈晓兰。
第一次害怕
南都周刊(以下简称“南”):这是你医疗打假的第11个年头了。听说这些年来,你每个月的第一个星期,一定要到北京去?
陈晓兰(以下简称“陈”):对。这个月的5日,我刚从北京回来,我还准备再去一次。上一次去是参加CCTV的颁奖仪式,我是颁奖嘉宾;这次去,我还得提意见去。
南:这次要提哪些意见?
陈:这次我去,一是给《医疗器械管理条例》的修改议案提点意见,二是手头还有几个在追查的问题医疗器械和问题医院,要向他们反映一下。我算了算,加上这次,我自费进京44次了。每次都是去国家药监局向国务院、卫生部、医药管理局、工商总局等部门反映情况。去得最多的,就是国家药监局,药监局的官员们,跟我几乎都成熟人了,一见面就招呼,“陈医生,你又来啦?”
南:无论是问题医疗器械,还是问题医院,背后都是一个庞大的利益团体。你面对这些躲在暗处的人,曾经害怕过么?
陈:我这人从小就很犟。我相信自己做的事情都是对的。我更会坚持到底。过去我不知道什么是害怕,也是因为这个信念。可是,在1月初我第一次真正感到害怕了。
南:1月初,是你还在调查上海协和医院妇科诊疗案的时候?
陈:是的。那一天是1月5日,上海药监局去协和医院突击执法,我作为监督员,去监督执法过程。我一个人在医院里走动,有一个不明身份的男子贴身跟着我。无论我走到哪里,他都跟着。最糟糕的是,我的手机怎么拨110都拨不通。直到几天后,新华社的报道出来后,我的手机才恢复正常。
南:手机被黑了?
陈:很有可能。家里的电脑也经常被黑。中毒、网络瘫痪是常有的事情,也有人打电话威胁我。但是,拿着手机,没法拨110,这就意味着,我随时有危险,却没法保护自己。
十年打假
南:这太危险了。
陈:这两年我的处境已经好多了。1996年的时候,医院到处都在传我是“神经病”,传得有鼻子有眼。无论我去哪里举报,对方都用不理解的眼光看我——谁会认真听一个神经病说话呢?2002年,当时上海市卫生局建议市委、市政府对我“予以训诫”。还有一位官员呼吁,要对我进行“政治定性”。
南:那你怎么办?
陈:我到单位去开了以前工作的全勤单,然后天天带在身边,有人说我,我就给他看——我那么多年在医院工作,年年考勤是全勤,说我是神经病?你医院能把一个精神病人天天放在理疗科的岗位上班?那么多部医疗机器都由我一个精神病人管,那不是犯罪么?
南:之后情况好一些了没?
陈:我1997年就开始反映假冒医疗器械的问题。2003年,我去北京上访。有人追到火车上来,不让我走,还扬言说,“你到不了北京”!
南:那你到了北京没有?
陈:(笑)我不仅到了北京,还到了国家药监局。
南:那个时候你想过后果么?
陈:想过。所以我在火车上打了几个电话。一个打给我的好朋友倪平。我告诉她,我搜集来的第一手医疗举报资料分别存放在什么地方,如果我有不测,让她一定要接替我干下去。另一个打给我妈妈的老同学王伯伯,如果我回不了上海,请他帮我照顾我的女儿。
南:你怎么来改变这种局面?
陈:那个时候,有人建议我走“上层路线”。我找到《新民晚报》记者、全国人大代表李葵南,通过她向有关市领导反映。我还在邻居的帮助下,在天涯论坛里以“一个有良心的医生”的ID发了不少帖。媒体一直在关注这些事情。
到2005年,情况慢慢好起来。上海市药监局、上海卫生监督所先后聘我为市场监督员,这样我去调查一些问题,就方便多了。一些医疗主管单位的官员,也渐渐地理解我了,知道我没有私心。
人生反差
南:听说你去了那么多次北京,故宫、长城一次都没去过。在北京,开始住的是280元的宾馆标准间,后来降到100元,最后是30元的地下室。
陈:那个地下室的老板,现在只收我20元了(笑)。这次再去北京,我还住他那。
南:你以前的生活怎么样?
陈:以前,我是养尊处优的上海小姐,不但世代书香,家里还有50多位亲属遍布海外。“文革”前,我们家住的是三层的小洋楼,家里有两个保姆和自己的裁缝、医生。我看弄堂里的小朋友踢毽子,就跑回家把奶奶的金戒指拿出去当毽子踢。
有了孩子以后,带着女儿住在父母家,开销都由父母出——他们收入高,我每个月象征性地给他们一百、两百的零花钱。其他的,都是自己花了。年收入三四万元,日子过得很舒服。
南:现在呢?
陈:现在我是很多医院的“反面教材”。他们都拿我来教育医生护士们。跟着医院干,一年能拿多少奖金收入,如果像我这样,既没有退休金,也没有四金,靠亲戚救济过日子,还要贴钱、贴时间,干一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多惨!
南:医院里那么多医生,就你一个人做了“叛徒”,他们恨你么?
陈:那个时候,我在单位里是出了名的好人缘。我们那个理疗室,每天都有医生护士串门,他们都愿意跟我说些家长里短、小道消息。我这人最不爱管闲事。我甚至从来不看电视——虽然我们家可能是上海最早一批拥有电视和彩色电视机的家庭。上班、下班、读书,我的生活里好像就只有这三件事情。可是1996年碰到过期药,然后碰到光量子,人命关天的事情,我不管不行了。
南:你身边的人能理解你么?
陈:我父母都是理想主义者,他们平素不管闲事,但都嫉恶如仇。在这件事情上,他们非常支持我。我到现在都记得妈妈临终之前在病床上给我讲的话,她说,“晓兰,你是医生,有些事情病人不懂,你懂,你要维护他们的利益。”我爸甚至还给我买来《孙子兵法》,鼓励我要以退为进、曲线救国。
我女儿有时候不一定能理解我,她总是担心我,跟我说:有问题的医疗器械太多了,但妈妈只有一个。
南:那你为什么还要打假?你以一个人的力量跟一个行业对抗,你不觉得累吗?
陈:我曾经说过,我们不可能永远都是医务人员,也不可能永远都是监管者,但我们注定都会成为病人。一个病人碰到一个问题医疗器械,或者碰到一个问题医院,一个家庭就被套进去了,这个家庭的社会关系也不例外。
南:那你曾经想过退出么?
陈:有一段时间,我很想回到医生的岗位上。一个医生的职业生命是很有限的。我学了那么多年,又在一线干了那么多年,不能回报给社会,太可惜了。但我一直记得一个医学前辈对我说的话。他说,中国并不缺临床医生,但缺像我这样维权、打假的医生。他在业务上能为我分担,替患者看病,但是,他却不能代替我,去做好那些维权的事情。 (南都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