钩 沉
我拿到她的地址,眼里热乎乎的
在苏联时,从弟弟溥杰的妻子来信中知道了婉容在“八·一五”后不久死在长春的消息,以后又听到李玉琴结了婚的消息。这些消息引起过我一阵悲哀,又都轻轻逝去。
1955年6月,我们的学习组长老普从学委会开会回来传达:所方允许我们和家属通信。这个消息激荡了每个人的心。我立即想起了北京的妹妹弟弟,这是我仅有的亲人了。在我正握笔作书时,管我们学习的李科员(就是被我们称为学习主任的)走进监房递给了我一张纸条。
“你妻子的地址给你查到了她还等着你哩。”李科员微笑着。他把地址交给我。我拿着纸条坐在那里,两眼热乎乎的。
我写去了一封信,但是,过了不多天,原信信皮上印着“查无此人”,退回来了。这天在散步的时候见到所长,我向他表示了对政府的感激,说她一定嫁了人,就算了。
“不会的,一定是地址弄错了,我们调查过,她确实没有结婚。”所长很自信地说,又出主意,“我们可以再调查,你也可以写信给你的妹妹打听一下她的地址。”
以前的女孩,变成了容光焕发的少妇
我接受了所长的意见。果然五妹寄来了她的地址,这次再发信去,她的回信真来了。
亲爱的溥仪:十年渴望的人来信了。我真不知高兴得如何是好。我害怕这又是做梦,可是接到北京五妹他们也来信告诉我这个难得的好消息。这可真是朝思暮盼的人来信了……
这封写了六七页的信的开头,立刻在我心头引起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从前,我有的不是妻子,只不过是“娘娘”“贵人”,就像戏台上的那样。她们从来也没对我用过您或者你的字样,我也从来没有像个丈夫似的看待她们。然而我自己还弄不清,从这封信我感到十分新鲜和十分惊奇的那个生疏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是一个生疏的爱情?还是一个生疏的精神面貌?
她说这十年来为了打听我的音信,曾想尽了一切办法,她因不知我的音信而感到的痛苦,是难以述说的。她说:“可是在我内心中,是觉得不会永远看不见的……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过了十年漫长的岁月,也有了今天了,首先感激政府的温暖、关怀、宽大,我们又能通信了。”她说:“谢谢您还记着玉琴,我满意了。”
再看下去,我觉得除了语气还可以听出是她的以外,别的地方更加新奇。她叙述了分离后的经过。1945年在临江,她和一批伪满官员和眷属遇见了解放军,被收容去了。次年解放军进入长春,她被遣送回到娘家,住了两个月,又到天津投奔给我看管房产的我的一位族兄,住了五年半一直到1951年,她才走出这个大门。她批评了我这位族兄“非常落后,封建顽固得很,不同意我出去工作,可是生活方面除了吃饭外,连手纸都不给……”说她要找点活做做,还受到讽刺,说“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她说:但我终因受到新社会的影响和政府同志的帮助,使我思想逐渐明白,体会到自己还年轻,应当劳动争取独立,不应当再过依赖生活,所以,我不顾他们的阻碍,终于在1952年参加了夜校担任速成识字教员。参加革命后,见到许多青年男女都愉快地工作着,为祖国建设奔忙着,他们是多么光荣啊。
这就是在长春同德殿里逐渐长胖起来,逐渐变得满足、娇懒,讲究吃穿,整天向老妈子找碴儿挑错的那个“福贵人”写的吗?毫无疑问,今天她的愤懑和她的羡慕都是对的。我感到不安的已经不是这些,而是她对于那个封锁她、统治她,把她看做奴隶似的人,今天表示了这种温情是真实的吗?“亲爱的溥仪”这句开头的称呼,是真情的流露吗?
1953年,她请假回到长春母亲那里,请求劳动局分配工作,她做了一段时间临时的保育员,写信时正等着区劳动科分配工作。在这封信的末尾,她表示了最大希望:要来看看我。在所长同意下,我的信写去了。不到十天,她突然出现在家属会见室里。
家属会见室是这年新设立的房间,这是认罪检举时讯问员和我谈话的那间小屋改成的。
我面前的那个小女孩,已经是个长成熟的、容光焕发的,美丽而温柔的少妇了。花布衣代替了从前的绫罗绸缎的旗袍,脸上没有了脂粉,梳着两个小辫,正像在报纸和画册上所看到的青年女工那样。我第一次看见了最亲切的微笑和想念的泪眼。她给我带来了手绢、袜子、糖果、纸本、相片,就像我从书上看到的探望远地丈夫的妻子所做的那样。
在一年半的时间里,她来探望了我五次,探望的间隔里又不断写信。第一次见面时的谈话,她并不如信里说得多,但说得更富于感情。总之,从第一次会面起,我忽然似乎懂得了什么叫做夫妻,什么叫做恋爱。当1956年的春天降临时,我真感到了我的春天,我的希望。
她在一封信里有这样一段话:“我们重新建立新社会的幸福家庭,那时我们才是幸福呢。”
这种不自觉中流露出的向往,也令我觉出了她对旧日生活的厌弃。我想起了我们过去的家庭生活。那时是什么家庭生活呢?对于她,我不过是当做一名奴仆,一个工具,一个用来听我说些无处可说的蠢话的收音机,一个用来解闷出气的物件。她愿意重新建设和过去不同的生活,因此,她开始向我迂回地表示出她的意见了。
儿童节后的那封长信,我没有马上明白
每次看见她出现在我身边,每次看见她的来信,我都怀着一种负疚的心情。越觉得负疚,感情却越是在滋长。“重新建立新社会的幸福生活”,这句话也越来越吸引着我。
但是,我并未料到,她的变化并没有静止下来。被同德殿两年的噩梦所蒙污过的贫民的女儿的心不过刚刚苏醒。短短几年的解放后的生活,还没有让她完全苏醒过来,传统的习惯的影响也还没有从她身上完全消失,所以,她只是迂回地表示了对过去的批评,用新的向往来表示对旧的否认。关于她的过去,有的我知道,有的我不太知道,她似乎不管这些,有时写得很多,显然是感触激发之际,不吐不快,至于对谁谈倒像是次要问题了。
在1956年儿童节后,她写了一封很长的信来。她一面说,总没有时间写信给我但在这封长信里,几乎没有一句再谈到“我们的”未来,全篇写的都是她自己的无限怨苦的过去。
看你回来之后,我一直在忙。时间总是不够我用的;再加上筹备“六一”儿童节。我们行政上给了一笔钱,买了许多糖果点心,好为庆祝“六一”儿童节联欢会招待小朋友。虽然这样忙得喘不过气来,可是同志们都很高兴。因为今天的儿童是幸福的,所以我们这样忙,给孩子们准备过节。回想起来,我的童年时代太苦了,是处在日本帝国主义铁蹄践踏之下的东北……
孩子都是喜欢玩的。记得有一次,我带着几个同学去到南岭西边一个儿童体育场去玩,快要到体育场的时候,碰上了日本鬼子大人,不叫我们去玩,并且放出洋狗吓唬我们,叫洋狗咬我们,把我们吓得哭了起来。跑吧人没有狗跑得快。于是,小朋友们大哭直喊妈妈。日本鬼子都哈哈大笑起来,孩子们都吓坏了。他们开心地笑起来了。以后回家,有两个小朋友吓出病来了,再也不敢去玩……
不但社会对儿童这样,在家里孩子们也是很苦的。有病了,爸爸没钱买药,说:“快死了吧,活着给我添累赘,死了免得受罪。”我以上所举的例子是伪满时候的。在帝国主义侵略下的国家,儿童都是不幸的。看看今天,新中国的儿童是多么幸福啊……
我每礼拜日都回家看妈。妈妈总把我看成小孩子那样疼我。我若不回家去,妈要想我的。我回家妈高兴极了。问我生活情况、工作情况,等等,唯恐我在外边受委屈。明天过端午节不放假,可是大哥叫我回家过节去,不回家妈要难过的。可是别人不回家,妈倒不着急。明天下班后回家看看去。
你近来身体好吧?精神也好吧?近来学习情况如何?学习什么东西呢?你每天参加活动时,你参加了什么?参加体育活动没有?下次我给你买点儿童连环图画寄去,非常好,对你是很有帮助的。希望你努力学习,争取早日改造好……
如果我当时能把这信仔细地研究一下,就可以明白,是不是真如她所说的“不能有时间多写信”了。显然,那个曾受过鬼子、官太太、洋狗和采买佣人欺负过的孩子,已经懂得了更多的事情。显然,她也想起了长春“帝宫”中那些孤儿的遭遇。显然,今天儿童的生活使她想起了自己的童年和长春同德殿内外的噩梦。这些回忆所激起的感情,是和信开头的称呼不和谐的。她说这封信是分作好多次才写成的,究竟是没有时间,还是由于那越来越不能和谐的感情?这也是明显的。但我当时对这些都没有懂得,特别是没有懂得:既然已经没有了值得回忆的过去,那又有什么值得向往的共同的未来呢?
当然,突然明白了这一切时,已经是到了最后结束的时候了。
“我们还是兄妹,还是朋友”
1956年12月中旬,是她第五次来看我。照例的,我走进了那间由讯问室改设的小单间,照例看见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迎接我,而且她脸上还浮着照例的微笑。我一坐下来,她便说:
“今天咱们研究一下,咱们生活上的事。”
我不明白有什么生活上的事要研究,但立刻也就明白了。
“你对我现在虽然很不错,可是我们年岁差得这么多,兴趣就很难一致,我喜欢的你不一定喜欢,你喜欢的我也不一定喜欢……我想来想去,还是离了的好……”
这一番话真像一桶冷水似的,直浇到我头上,一年半的往来,忽然有了这样的结果,真是难以令人相信的事。说实话,我对她的感情也正是在这一年半中才有的,我相信她对我也是如此,为什么会出了这样的事呢我不得不表示了异议,我说出自己的感觉,我说:“我们感情不是很好吗你说的那些,我并不那样想,为什么兴趣不能一致呢……”
我没想到,她的态度是那样坚定。我这时还不知道她先和所长谈过,当所长说出了调解的话来,她竟是越劝越坚决。我真没意料到的是从前那个百依百顺的人竟是这样。
她对我只是重复着那句话:“我想来想去,只好这么着。”
“既然如此,”我最后说,“这是勉强不了你的,我也不能把自己的幸福建筑在你的痛苦上。我希望离开之后,我们还是朋友,像兄妹一样……”
“那是一定的。”她竟然又掉了眼泪,表示了同意,“我们还是朋友,以后感情也不坏。”
送她走出了会见室,我心酸起来了。接着所长找了我,一看所长的表情,我已明白他全知道了。我还是把我们的谈话告诉了他。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道:“是不是就不可挽救呢”
“她很坚决。”我说,“我想我比她也是太老了,她不幸福……”
“你的态度是很好的……且看看她是不是还有信来吧。”
又出乎我意外的是,不多天,她真又来了信,而且说她回去如何痛苦,她的母亲如何责备她,反对她,她方寸已乱,不知怎么才好。
所长又找了我去,出了个主意:“让她来,再谈谈,好不好?”
我的信寄去不久,她又来了。我们谈了很久,可是谈来谈去仍是那个结果。我也明白了,这是不可挽回的事。不但是我没有这个力量,热心肠的所长和慈爱的母亲也都没有办法。她有了完全属于自己的意志,她真变了。
这是我当时唯一所想到的结论。但是,事后所长微笑着对我说:“一切都在变,你在变,溥仪……不把自己幸福建筑在别人的牺牲上,这是对的。”据《解放日报》
(天津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