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津安西镇的村民们，头一次这么不甘心：这一年的春节“假期”这么早就到来了，年轻人到处相约打麻将，老年人团聚一起晒太阳，连续几天的灿烂阳光，也没有照亮他们落寞的脸孔———
小镇传承了上百年历史的手工鞭炮加工，正在渐渐告别他们，祖辈一直延续的生活轨迹突然发生了转变，面前的道路变得模糊起来……
2006年11月22日，安西镇的279户烟花爆竹作坊主与新津县政府签订承诺，不再从事烟花爆竹生产。这个远近闻名的“鞭炮之乡”，告别了过去“千家万户都是手工作坊”的模式，开始向大规模鞭炮生产企业转型，曾经的作坊浓缩成了4家正规“炮厂”。
回忆
世世代代
“火药桶”里捞饭吃
“往几年，这样的天气，这个时段，哪个在耍哦？”尹大姐依着一根电杆，耷拉着眼皮。她没有叹气，神情中却有一股凉意。
2007年1月30日的正午，这样的凉意在安西镇蔡埂村6组轻易可见，即使此时暖暖的阳光正遍洒乡间。汽车驶过安西镇，一路上除了大红的鞭炮，还可以看见大量的麻将桌，桌旁聚集着不少青壮年。人们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每一辆车和陌生人经过，都会引起他们长时间集体的注视。
谋生计鞭炮做了百年
“因为大家都很无聊，这么好的时间都被浪费了。”面对记者，一群人投以默默的回应，只有尹大姐打开了话匣子。尹大姐穿着灰色的毛衣，绑成马尾的头发有些凌乱。之所以她觉得被“浪费”了，是因为倒回去几年，在这样的好天气里，青壮年都会在鞭炮作坊里面加劲干活，计件的活，干得越多收入越多。身体状况好的老年人，也会来赚点钱。
尹大姐不愿意透露姓名和年龄。“这个队上都姓尹，年龄嘛，从小就开始在鞭炮厂打工，打了好久工就有多少岁。”她笑着说。
这个她土生土长的家乡，是远近闻名的“鞭炮之乡”。“我们这里制作鞭炮有上百年历史了。以前有近300家鞭炮作坊。”尹大姐说。这样的历史背景和规模下，不仅安西人许多家庭都留在家乡谋取生计，每年还会吸引周边的邛崃等地近万人涌来。
干这行都有心理准备
安西镇的鞭炮销售到了成都周边的城市，安西人也靠着鞭炮作坊的生意过着日子。“都晓得这是高危行业，但这是生计，你只得接受。”尹大姐说，熟手平均一个月最少有600元的收入，或者更高，一些在外打工的人也回来了。“你不得不承认，在农村一个月六七百元的工资，还是不错的收入了。”这样的收入刺激下，村里的人不管老的少的，只要身体没有问题，都可以抽空来当“计件工”。
“外人总觉得我们是挣不要命的钱。”说这句话，尹大姐有些不耐烦了，“我们也把安全放在第一位的，其实没有你们想得那么夸张。”
尹大姐形容之前小作坊的工作场面：她负责包装，100米外，一两个男子负责装火药，其他的人捻线。
“都知道这是高危行业，你进去工作就有心理准备。”说这句话，尹大姐表情平淡，世代相传的鞭炮作业，让安西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火线”生活。“逢年过节，大家也拜拜神明，也没有什么特别要交代的，都在心里了。”
讲述
不做鞭炮
我们不知干什么
按照新津县的规划，曾经279户的作坊浓缩成了4家正规“炮厂”，所需工人数量减少，安西人开始考虑是不是要外出。
不习惯收入减少压力大
“一下子，我们真不晓得能做什么？”尹大姐摇摇头说，出于这样的考虑，她继续进入了这个炮厂做鞭炮包装，却不习惯这种“正规”：早上8点上班，下午5：30下班。“本来是计件嘛，工作时间少了，工资也少了，以前我们可以干到天黑。”她说，目前自己的收入只有400元左右，生活明显困难。“女儿一年的学费加上生活费都接近6000元，压力大了。”
很多同样的家庭，经济支撑开始动摇。
2组村民老何，过去也有自己的鞭炮作坊，手下还有3个打工的。作坊被取缔后，老何儿女纷纷外出打工，自己则重新回到过去交给人打理的农田，种菜、卖菜，成了家里的主要经济来源。“我还是想继续搞鞭炮，毕竟收入高得多。但是政府查得严，作坊不可能搞了，自己也没钱入股炮厂，以后日子还要另作打算。”说到此，老何有些无奈。
没活干外地打工者撤退
安西镇蔡埂、新漕、月花、永丰4个主要的鞭炮生产村，平畴沃野，看不到几片绿色，田坎上、地头里有不少的小房子。这就是曾经红火一时的鞭炮小作坊。
蔡埂村四组，村道边一个大院铁门大开。往里望去，院里工棚下堆放着几堆各种型号的圆饼炮、长筒礼炮。一只黄狗在堆里翻刨，一个小伙在旁边看得有些发神。
小伙说，所在的这个大院是仓库，作坊在两百米外的田间。仓库里堆放的炮全是半成品。老板目前外出，正在到处联系买家，准备将这些半成品炮低价转让。
小伙子一口外地口音，自称来自同样盛产花炮的江西萍乡。他来安西镇打工两年多，专门负责编炮，现在则打算坐火车回老家。“不走干吗？作坊都给查了，没活儿干了。”据他讲，在此地小作坊做技术活的人，大部分来自江西和湖南。他因为在江西老家学了一手编炮技术，在此地很“抢手”。但自从作坊被取缔，本地人都“投奔”新建的炮厂，他自觉“个人发展前途不大”，便决定离开。
目击
正规炮厂
小心翼翼在生产
新成立的安西烟花爆竹有限公司，位于蔡埂村六组，是此次县政府划定修建的4个“炮厂”之一。厂区修建在一片开阔的农田之上，占地近百亩。低矮的外围墙上，“严禁烟火，关爱生命”的标语鲜红醒目。
不能嬉戏就怕爆炸
围墙之内，耸立着几十间有着“碉堡尖”的平房。为确保安全，小烟花装填工房、包装房、中转房等操作间分散修建，各自之间距离保持在40米左右，每4个操作间中间都筑有一个储满水的消防池。上千捆礼炮炮筒堆放在空地上，工厂规模已成气候。
厂区内很安静。10多名工人在静静地装火药、编饼、封装。工人们清一色的深蓝色棉质衣裤、布鞋，佩戴出入证。
在这里，每个操作间人员不能超过3人。工人不能穿化纤衣裤，不能穿高跟鞋，甚至不能嬉戏打闹。任何会导致摩擦的举动都被限制，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在危险性最大的烟花填装操作间，房梁上悬挂着一个大水袋。“就怕起火爆炸，水袋里的水好歹可以灭点火。”一个男工人说。
取缔作坊势在必然
几名身着安监局制服的人在厂里
巡视。分管安全生产的副厂长喻瑞明称，目前厂区还处在试运营阶段，新津县安监局特派人在厂里驻守，时刻监守运作情况。
在安西镇生活了30年，在喻瑞明看来，取缔鞭炮手工作坊，新建有规模的鞭炮厂是“形势必然”。
喻瑞明说，鞭炮生产投资少，三五千元即可开办一个小型作坊，加之投入产出周期短、利润高，所以无证鞭炮作坊在安西镇遍地开花。过去的两百多家鞭炮作坊，虽然成为当地村民谋生致富的场所，但也成为一个个随时可能爆炸的“地雷”。
据他讲，家庭作坊在生产鞭炮过程中，绝大多数情况下人员超标。一家老小十几个人“打堆堆”，全都挤在不足10平米的作坊里，装炮、编炮，极易引发爆炸。而在运装鞭炮时，为了能多出货，十有八九会超量运载。由于手工作坊都是家传技艺，没有专业技术支撑，在进行填装火药这种需严格计量的程序时，完全“凭手感”。他认为，关闭小作坊，安西镇的鞭炮产业才能有更长远的发展。
先谈安全再说生产
作为规划修建的标准“炮厂”，喻瑞明表示，建新厂，“安全”被放在首位。
目前厂里的81名工人，全是以往从事手工作坊的当地村民。这批人员上岗，必须经过县安监局严格培训，先过安全知识考核关后，方能进入厂区工作。在生产过程中，严格按标准配置操作人员，严格控制火药装配量。一切均按照安监局下发的《烟花爆竹生产制度》严格执行。
说起炮厂的经营，喻瑞明信心满满。他称，由于炮厂的生产许可证等证件还在办理中，厂里正在抓“安全关”，没有大批量生产，销售量较低，一些工人觉得干起不如过去。“一旦开始正式运营，销售量肯定会马上跟上去。”
早报记者谭晓娟孙琪摄影华小峰
(天府早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