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刚刚结束的第六届茅盾文学奖颁奖典礼上,一部150万字的小说格外引人注目,甚至久不动笔的金庸也为它欣然赋文,它就是四卷本历史长篇小说《张居正》,它的作者是湖北作家熊召政。
26年前,28岁的熊召政发表长诗《制止,请举起你森林般的手》,次年获得1980年全国首届新诗奖。13年前,熊召政投身商海,赚了个盆满钵满。现在,他又站在了中国文坛最荣耀的领奖台上。
出现在记者面前的熊召政一脸福相,极为谦和。参加完颁奖典礼、记者见面会,虽然非常疲倦,但他还是一口答应了记者的专访请求。在酒店,他斜坐在椅子上,随意地把脚搭在床上,放松地讲述了自己的故事、文学、家庭……文学路
走上文学路,不识字的母亲是引路人;坚持文学路,默契的妻子是护航人。熊召政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特别是他们夫妻数十年的恩爱令人艳羡:“我的幸福像土豆一样平庸。”母亲带我走进文学的门
1953年的圣诞夜,熊召政出生在湖北英山县城关镇一个木工家庭,自幼好学,记忆力超强;他经历丰富,入伍当过兵,下放农村当过知青,下海经过商;少年得志,17岁发表诗歌作品,并凭借一首诗一跃而成为湖北省作家协会最年轻的专业作家,后来又当上了湖北省作协副主席;才华横溢,不仅擅长诗歌、散文、小说等多种文体,书法与文章一样出色,刚柔相济……
对文学发生兴趣,熊召政归功于不识字的母亲。虽然是文盲,但母亲非常喜欢听古书、看戏,《粉妆楼》《大八义》《小八义》《隋唐演义》的故事让他痴迷:“我最早的历史兴趣、文学兴趣就是这么来的。”另外一位让他接近文学的则是外公,在外公的辅导下,他5岁开始背诵唐诗,练就了深厚的古文“童子功”。妻子只愿看到我写作
熊召政认为他能够坚定走文学路,最值得感激的人是自己的妻子。妻子大学期间就对写诗的他很有好感,从中南财经大学毕业后不久,就在熊召政发表长诗《制止,请举起你森林般的手》那一年,两人结婚了。新房里除了一张木头床外,就是装有大量书和少量衣物的纸箱子。年少气盛的熊召政脑子里装满了一个男人要奋斗的梦想,和妻子约法三章:一,永远要孝敬老人;二,我没有花前月下的时间和精力,我要做点事业;三,要有充分的思想准备,当我个人出现任何曲折坎坷时,一定要有承受力。
妻子遵守了约法三章,她更是经常督促熊召政写作。1983年,孩子出生时,熊召政正在对越自卫反击战前线,等他接到通知赶回家时,妻子见面第一句话问的是:“东西写出来没有?”
1992年熊召政负气从商后,夫妻间开始经常发生争吵。在她眼里,当作家就不要有铜臭味,有铜臭味就不要去当作家。而她最欣赏的还是安心当作家的丈夫,哪怕自己再苦再累。等到熊召政开始创作《张居正》时,妻子担当起“第一读者”的任务,也是第一个编辑:“每一个词、标点符号,她都要看准不准确。”得知《张居正》获得了茅盾文学奖的消息后,夫妻俩特意开了瓶法国葡萄酒庆贺。
现在,熊召政认为自己和妻子已达到了“相濡以沫”的爱情境界。年轻时,熊召政是名“江汉酒徒”,自言是“夜夜扶得醉人归”,后来肝喝坏了就不能喝了,每次出门,妻子总是提醒一句“不要喝酒”。
说起自己的家庭,熊召政说出了一句令人感动的话:“不管我写了多么经典的小说,经商多么成功,其实都不如做好一个丈夫和父亲令我有终生的成就感。”经商路只为争那一口气
“豪饮三碗,我的肠子醉成,一条冬眠的蛇,我的头颅却没有醉,用酒瓶敲敲,仍作铜响。”———《江汉酒徒》
传闻中,这首诗是弃文从商的熊召政为了排解胸中的郁闷,饮酒买醉时所作。没有人去深究是否属实。1992~1997年,熊召政毅然投身商海,在上海、深圳等地从事高尔夫球场和房地产公司的经营,开回了奔驰、赚回了小楼,事业有成。1998年,在经营最火爆的时候,他又毅然离开商海回到了文坛。在名片上,他印上惟一一个头衔:“作家”。
记者(以下简称记):最让大家好奇的是,你当初怎么突然决定从商的?
熊召政(以下简称熊):这个问题是问得最多的。其实我就是想尝试另外一种生活方式。当时受人刺激,要证明自己。有一次我要到广州出差,托朋友买了个软卧。他送票时开玩笑说:软卧车厢里有两种人,一种是高干,另一种是个体户。现在你们文人,说得很难听,近似于文丐。这让我受到很大伤害。我说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吗?他说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去干干试试。这样我就下海。六年以后,我回来的时候,有了自己的奔驰,自己的写字楼,我什么都有了。
记:和你当时家境有关吗?
熊:毫无关系。当时,在20世纪80年代中期,我就有好几万元的存款。
记:听说你还说过赚足200万元就回的话,这个数字是怎么定出来的呢?
熊:当初我说赚足了200万元,我就可以专心从事写作了,后来提高到500万元。我也真的就是按我的计划走的。至于200万元、500万元的标准,当然不是科学统计出来的。我的要求不高,基本就是一套房、一部车,然后给孩子的教育经费放100万元,这就行了。有了一定资金后,我的写作可以更为自由,因为“著书不为稻粱谋”了。
记:一般来说,文人从商往往很难成功。
熊:赚钱和做一个成功的商人是两个概念。比如比尔·盖茨,他是个成功的商人,他用微软提供给全世界一种新的方式。而我只是个会赚钱的人,现在我的才智、机遇、社会环境,都不能让我当一个成功的商人、企业家。当一个杰出的企业家,和当一个杰出的作家一样,是最难最难的。
记:公司还在做吗?怎么又回来写东西了。
熊:公司早不做了,我现在当专职作家。我还是作为文人最有意义。获奖路
“常记先生柄政时,城狐社鼠尽摧之。书生自有屠龙剑,儒者从来作帝师。寂寞王侯多怨恨,萧条国事赖扶持。昭昭史迹留嗟叹,社稷安时宰相危!”动笔写《张居正》之前,熊召政做了这首《怀张居正》以抒怀,《张居正》是熊召政赖以成名的巨著,从前期研究史料到2002年四卷本出版,共花了他十年时间,甚至他从商时在旅途中都是史料不离手。
凭着《张居正》,熊召政终于站上了茅盾文学奖的领奖台。不过在此之前,他曾凭《制止,请举起你森林般的手》一首诗登上1980年全国首届新诗奖的领奖台,他还是个散文高手,在贾平凹主编的《美文》上开有专栏,但直到变身小说家,写了洋洋巨著《张居正》并拿下茅盾文学奖,他才名声大噪。昔日诗人以小说成名
记:为什么会从诗歌转入长篇小说创作呢?
熊:人进中年以后,他对生活的思考,那种容量是诗所不能承载的。我的确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转入长篇小说创作的。
记:你还在写诗?
熊:是的。旧体诗写得多。
记:诗歌和小说需要不一样的思维?
熊:区别很大。但是对于两种创作思维的转变,我还基本比较习惯。因为我当过一个刊物的主编,每期都要看很多稿子,对我来讲是一些不可少的文学经历。在进行新的文学样式尝试的时候,虽然也遇到过一些障碍,主要是叙事的能力,但都不是那种毁灭性的、跨越不了的障碍。经过一两年的调试,慢慢我就把思维调整过来了。
记:在贾平凹的《美文》,你还开有随笔专栏。这对你的长篇小说创作会有影响吗?
熊:这些随笔对固化我的历史记忆有很大作用,目前为止,我还没发现它会影响到我长篇小说的创作。
记:在诗歌、小说、随笔三种文体之间,你会考虑做出取舍吗?
熊:当我感觉有很多故事要表达的时候,我就写小说,当我觉得该写诗了,我就提笔写诗。我没有把自己固化在作家的某一个领域里面。我希望它会是一种流动,不应该是互相消磨的,不同的文学样式可以提供不同的营养来构建自己的文学大厦。你看,苏东坡散文写得那么美,诗画也那么好,他怎么可能在那么多领域达到那么高的造诣呢?所以,应该找到文学相通的一面,而回避它相克的一面。作家就是要达到自如境界。
记:目前你的创作重点在哪?
熊:现在我非常爱小说。但是,边角的时间,我还是会想写其他的。今天我还写了首诗,乌镇说我书法不错,一定要我写点什么。我想到这是茅盾的故乡,温婉的江南,马上就提笔写了首七绝《留诗乌镇》。姚雪垠影响了我的写作
记:获得第一届茅盾文学奖的姚雪垠《李自成》,也是多卷本的长篇历史题材小说,和《张居正》很像。
熊:我和姚老都是湖北省作家协会的。我刚进去时是27岁,那时他已经60多了,而且大名鼎鼎。一次开会之后,他专门对我说:“文学是跑马拉松,你死了以后,作品还在赛跑呢。一首诗定不了乾坤,死后你有没有作品垫后脑勺?”我当时就表态,自己日后一定要写小说。姚老听后乐了:“好啊,有想法就好。”我是说真的,他也许以为我在开玩笑,没有想到我真的就会写小说。很遗憾,当我的历史小说写出来时,他已经离开了人世,但他对我的影响一直是潜在的。
记:你如何比较《张居正》和《李自成》两部有点类似的作品。
熊:《李自成》和《张居正》是处在不同历史时代背景下的小说。《李自成》在当时的背景下是最优秀的。我的小说是我这个时代的产物。比如,在姚老那个时代,最响亮的口号是“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所以他选择了一个农民起义领袖。现在是“以经济建设为中心”,所以我选取了一个经济改革家。至于哪部作品更有生命力,读者会比我更客观。
记:你和二月河等知名历史小说作家的区别在哪呢?
熊:姚雪垠、唐浩明非常忠于历史事实,他们的创作非常拘于史实;二月河具有惊人的编故事能力,对历史事件的处理更为泼辣、大胆;而我的历史小说叫“文化历史小说”,重在文化的真实。《张居正》只是让大家认识这种小说历史的一面,我要让历史复活,使今天的人们能够从遥远的过去审视当下、洞察未来。本报记者彭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