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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视点的法拉奇

2006-09-21 10:10:52 来源: 南方报业网  网友评论 0 进入论坛

本报记者 袁 蕾

1993,她应邀到中国社科院演讲,场内场外人山人海,一位学意大利语的学生抢到了提问机会:“我不是来问问题的,因为我一直读你的书,我已经知道答案了,我到这里来是为了感谢你,你教给我两件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勇气和自由……请你不要死,我们非常需要你。”

13年后,她还是死了。

9月14日,与乳腺癌斗争14年后,作家、新闻记者奥莉娅娜·法拉奇在家乡意大利佛罗伦萨一家小诊所去世,享年77岁。去世前4天,法拉奇执意从已经居住10多年的美国纽约回到佛罗伦萨。

前意大利共产党领导人、现任意大利总统乔治·纳波利塔诺说:“我们失去了一位享誉全球的记者,一位取得了伟大成就的作家,一位在文化战场上满腔热情的领军人物。”

《华盛顿邮报》的讣闻说:“面对妇女权利、战争中的暴行和荒诞等禁忌话题,她的声音坚毅果敢。这让她深受左派读者的欢迎,尤其是那些像她一样蔑视权威的人。”

《纽约时报》的讣闻说:“奥莉阿娜·法拉奇是一个善于解剖权威的采访者,一个善于打碎偶像却让自己成为偶像的记者。”

“走后门”采访邓小平

“过去你们到处都是毛泽东画像,这次我来,只看到3张毛泽东画像。”

“天安门上的毛主席像,是否要永远保留下去?”

“中国人民把一切错误都归咎于‘四人帮’,但我听说中国人说“四人帮”时,伸出的是五个手指。”

1980年8月21日,法拉奇采访时任中国副总理的邓小平,采访开场提问尖锐和直接,在之后20多年里,被中国新闻学子奉为经典。邓小平在3天内接受同一个记者两次采访,更被当作了传奇。

“邓小平之前并不知道法拉奇是谁。” 当时外交部高级翻译施燕华被任命担任那次采访的翻译,她清楚地记得,法拉奇之前曾两次申请采访邓小平,都没有通过,“她能采访到邓小平,是佩尔蒂尼给她走了后门。”

法拉奇采访邓小平的过程也可以写进新闻教科书,施燕华回忆:1980年,中国刚刚改革开放,法拉奇敏感地认为邓小平是中国的核心,虽然此时中国的一把手还是华国锋。两次申请采访邓小平碰壁之后,法拉奇得知,意大利总统佩尔蒂尼9月要访问中国,法拉奇的父亲跟佩尔蒂尼是朋友,她跟佩尔蒂尼私交也很好,于是央求佩尔蒂尼向邓小平推荐,理由是为佩尔蒂尼访华“做舆论准备”。

佩尔蒂尼亲自给中国大使打电话给法拉奇“担保”:法拉奇是个严肃的记者,对中国非常友好,对中国的改革开放非常感兴趣,希望能安排“独家访问”。

邓小平欣然接受采访,他并不知道谁是法拉奇,也不知道她的具体问题,他只收到一个粗线条提纲:谈谈中国的改革开放。

8月18日,法拉奇一接到采访邀请,没敢耽搁就飞到了北京,躲在民族饭店一个小房间里准备3天后的采访。民族饭店当时正在改建,部分房间有空调,部分没有。法拉奇选了没有空调的房间——因为没有外国人住,不会走漏采访风声。

“她采访邓小平的时机把握得很好。”施燕华说,法拉奇不仅仅是有备而来,“她的第一个问题是,过去你们到处都是毛泽东画像,这次我来只看到3张毛泽东像。”

施燕华不知道邓小平为什么会主动邀请法拉奇一天之后再谈一次——即使是在法拉奇将他比作中国的赫鲁晓夫之后。她只记得邓小平对法拉奇的评语:“这个记者的问题很有意思,还是有一定深度的。”

采访之后,施燕华被派到民族饭店帮法拉奇整理录音。在她眼里,法拉奇不是一个女强人,而是一个“男人”:她穿一身黑衣服,不停地抽烟。录音整理了1天多时间,“法拉奇不出去吃饭,掏出饼干,弄点矿泉水就算晚饭了。她问我要不要一起吃,我看了看,饼干一共就只有两块,就跟她说,你还是自己吃吧。”

“每一句话她都要问,有的时候听不清楚,她就问我,因为小平同志边回答问题边思考时喜欢用个口头语,就是‘这个这个’,用四川话说,我没有翻。法拉奇就问我,她说多次听他说‘这个这个’,是什么意思啊,我说没有什么意思,这是一种口头禅。她说那很好,我一定要把它写进去。” 施燕华回忆道。

包括“这个这个”在内的5227字邓小平访谈第一部分,发表在1980年8月31日《华盛顿邮报》社论专栏版——美国报业的规矩,由于人物访谈只呈现了单方的声音,不能算作“新闻”,而是“评论”的一种形式,如果没有其他各方的声音,只能发表在评论类版面。第二天,邓小平访谈的第二部分4991字,与另一篇关于中国金融政策改革的新闻报道组合成专题,发表在《华盛顿邮报》头版。

被新闻界借去的作家

“霍梅尼发动伊斯兰革命,一方面公开反对美国,一方面也希望通过某种渠道,向全世界表达他的声音。他觉得法拉奇是个合适对象,就像不久前内贾德接受华莱士采访一样。两人都是采访见长,都是采访尖锐、刻薄,让人有被烧烤的感觉,反而能吸引领导人,也能吸引读者。”中国青年政治学院新闻传播学院院长展江以法拉奇和华莱士为例,说明欧洲与美国新闻风格的不同,“华莱士是一个美国记者,顶多提问尖锐,一般不发表意见,欧洲记者新闻和意见往往是交织在一起,法拉奇就会把自己的观点加入其中。”

法拉奇去世后,《纽约时报》刊发的讣闻只占了“讣闻”版不到三分之一的空间。按照《纽约时报》讣闻的通常规格,这意味着法拉奇在他们眼中只是一个优秀的专业人士,而不像那些对一个行业、一个国家或国际产生巨大影响的人一样,能占据几乎整个“讣闻”版。

“美国新闻工作者避免作价值判断,欧洲新闻工作者有很深的文学底子,意见是夹杂在报道里面的。”展江认为:在欧洲,报道和言论很难区分,特别是法国、意大利、西班牙,被称为“评论取向的新闻业”,跟美国“以信息为取向的新闻业”很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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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美国,法拉奇充其量是一个意大利知名记者,而对1980年代中期中国做新闻的人来说,法拉奇是一个楷模。”展江认为,中国人了解法拉奇绝对胜过美国人,中国人对法拉奇的重视,仅次于意大利人:两次采访邓小平,让法拉奇在中国家喻户晓;她的采访被选入了《邓小平文选》,意味着她的采访得到了官方认可;法拉奇的《风云人物采访记》旋即被翻译成了中文,又扩大和延续了中国对法拉奇的了解。

“如果说法拉奇站在珠穆朗玛峰,我们充其量就是到了拉萨。她是一代宗师,是不可逾越的高峰。”央视《面对面》的节目主持人王志毫不吝啬对法拉奇的赞美和敬仰。

王志和其他同龄人一样,在学生时代读到了法拉奇的这本《风云人物采访记》——直到现在,很多做深度访谈的记者在采访之前,都会把这本书当成幸运符拿出来翻翻。“华莱士能采访到江泽民,可以跟内贾德面对面,要采访首脑是容易的,不容易的是用什么立场来采访,华莱士总归是在代表美国,而法拉奇是独立的。” 王志特别强调法拉奇的独立——法拉奇在记者生涯的绝大部分时间里,是一名自由记者,为不同的媒体撰稿,但不从属于任何一家媒体或机构。

对王志来说,自己的问题不是“不能成为法拉奇”,而是“不可能成为法拉奇”:“我不可能是独立的,跟法拉奇所处的时代不同,所代表的媒体功能不同。作为一个中国人,第一次看她采访邓小平,她问出的第一个问题让人记忆犹新。她是一个外国人。中国记者有几个能有这样的采访机会——坐在改革开放总设计师面前,与他谈论改革的风云,探讨他的内心?”

“喜欢她的人,她是爱憎分明;不喜欢她的人,按照美国传统观念会问,你是在报道事实还是发表意见?但对她这种以名作家身份来当记者,大多数人也没有要求她特别客观。”展江说。

法拉奇自己更珍视的是自己的作家身份,“杰克·伦敦和海明威,都是被新闻界借去的作家。”她生前曾这样表示。

男子汉与不会出生的孩子

作家法拉奇一生出版了3本小说,其中两本与一个男人有关。

1973年,43岁的法拉奇去采访37岁的希腊抵抗运动的英雄、诗人亚历山大·帕纳古里斯。纳帕古里斯是一个法拉奇迷,在监狱中曾以绝食为手段,争取阅读法拉奇著作的权利。两人一见钟情,法拉奇怀孕了,孩子的父亲并没有给她更多的爱抚,只是在电话里简洁地提议,以AA制的方式分担堕胎的费用。

“当时的堕胎药并不是马上见效,法拉奇吃了医生开的堕胎药,感觉到胎儿的反应。不到一个星期之后,法拉奇后悔了,希望医生保住孩子,已经来不及了。”毛喻原所说的,就是法拉奇和帕纳古里斯一人一半钱打掉的孩子。几年之后,法拉奇为这个从未出世的孩子写了一本书:《给一个不会出生的孩子的信》,出版于1975年。毛喻原正是这本书的中文译者。

毛喻原目前的正职是做投资的,他在1980年代初看到了法拉奇的《男子汉》,“刚看到第一个自然段就被吸引了”。《男子汉》是写给堕掉孩子的父亲帕纳古里斯的——帕纳古里斯1976年死于车祸,法拉奇终身未嫁。

《男子汉》是中国出版的第一本法拉奇著作。这本出版于1979年的纪实小说两年内在意大利卖出了150万册。它的中国版被翻译为《人》,1982年由新华出版社出版。定价1.55元。译后记中说:“全书结构紧凑、严谨,语言简练。然而书中所宣扬的无政府主义和绝对自由等观点,中国读者当能鉴别。”

当时,该书在中国先后出了四五个版本,毛喻原读的是外研社的版本,“从此,我就喜欢上了法拉奇及法拉奇的所有作品。”

1989年,毛喻原在一个朋友家里看到了《给一个不会出生的孩子的信》的英文版,发现是法拉奇的小说,简直爱不释手,“如果说《男子汉》或者《风云人物采访记》显示了法拉奇颇具男子汉气概的话,《信》充分展示了她细腻、儿女情长的另一面。”书只有一本,毛喻原跑了很多地方,将整本书复印下来,边看边翻译成了中文。译得很快,两三个月就完成了,在朋友圈子里流传,一家出版社找到他,希望能出版,毛喻原满心欢喜答应下来,但是直到2002年,海南出版社才出版了毛喻原翻译的这本书。

2002年底,一个朋友告诉毛喻原,法拉奇出了一本新书。出于对法拉奇的热爱,毛喻原托美国朋友给他快递回了一本。“充满激情、为西方文化辩护、猛烈抨击伊斯兰文化。”——这本书名叫《愤怒与自豪》。法拉奇在“9·11”之后,用了两星期写出长文《愤怒与自豪》,意大利《晚邮报》用了四又四分之一个版全文刊登了该文,报纸在4小时内卖出了50万份,一年后又扩充成一本书出版。《愤怒与自豪》的文章和书引起了世界范围的争议,法拉奇先后因此书在法国、瑞士和意大利成为被告。

毛喻原照例把书翻译了出来,自己掏了六七千元,印了100本,在朋友圈子里传播。

毛喻原和出版社都试图联系法拉奇,但没有人能联系上。

法拉奇在中国最著名的作品当然是《风云人物采访记》及其“续集”。这两本小册子选译自法拉奇的《采访历史》,分别出版于1983年和1985年,先后印发了数十万册。1988年,新华出版社推出了“全译本”。

2000年新华出版社推出的《女人与神话》只印了5000册。这本未经法拉奇授权的法拉奇传记英文原版,只收有惟一一张法拉奇图片,是邓小平接见法拉奇。拍摄者是新华社的摄影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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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议法拉奇

法拉奇生前表示,“9·11事件”使得她“从沉默的写作状态中惊醒,转向一个反伊斯兰分子,尽管不情愿”。

从2002年开始,隐居治疗10年的法拉奇出版了4本新书:“愤怒与自豪三部曲”(2002年的《愤怒与自豪》、2004年的《理性的力量》、2006年的《启示录》)和2004年的《法拉奇采访法拉奇》。这些著作在欧洲的总销量已经超过400万册。法拉奇一生的著作被翻译成超过20种文字在各国出版,但她一直与自己作品的翻译者关系紧张,《愤怒与自豪》和《理性的力量》由她本人翻译成英语。

隐居前,她被普遍认为持中间偏左的政治立场,反对所有的侵略行为。但复出后的作品中,法拉奇一改之前的风格,以极端的右派立场,对“欧洲阿拉伯化”和“伊斯兰主义”进行了猛烈的抨击。在这些著作中,她担忧:“穆斯林移民正在把欧洲变成“伊斯兰的殖民地”……这将会终结欧洲文明——尖塔将代替钟楼,长袍将取代迷你裙。”

她认为,自己转变后的论断“有些残忍”但“无可争议地准确”。

■反对者:

2002年,一个法国团体发起“反对种族歧视、促进人类友谊”运动,试图要求法院没收《愤怒与自豪》,或者在护封上印上警告性文字,就像烟盒上的“吸烟有害健康!”一样。这个诉求最后未能成功。

2002年,在瑞士,多个组织及一位普通公民,联合起诉法拉奇在《愤怒与自豪》中“想像的种族主义内容”。

2003年,瑞士官方在该国穆斯林团体的压力之下,要求引渡她,但意大利司法部长拒绝了这一请求。

2003年,《共和党人》发表文章称她为“摆出西方圣女贞德姿态的自我暴露癖者”。

2005年5月,意大利穆斯林联盟发起针对法拉奇的诉讼,指控《理性的力量》中一些言论冒犯了伊斯兰教。根据意大利法律,任何人以诽谤的方式亵渎国家的宗教,将被判处最高2年的刑期。该法最初的目的在于保护天主教,这次的起诉标志着该法第一次应用于天主教以外的宗教。2006年1月,法拉奇的支持者促成了该法的修订,使得最高处罚降至5000欧元。

随后,一位意大利法官命令她接受2006年6月在意大利贝加莫的审讯,罪名是“诽谤伊斯兰教”。6月25日,法官裁定,法拉奇应当接受将于今年12月18日举行的审判。法拉奇对此的回应是:“假如他们想把我关起来3年,我会说或者做一些让他们要关我9年的事情!我一旦愤怒了什么都做得出来。”

2006年,米兰的一个时尚画廊展出一幅大型的法拉奇肖像——被斩首的。

意大利歌手乔瓦诺迪(Jovanotti)还写了一首名为《Salvami》的歌曲,以暗喻讽刺法拉奇,把她描述为“一个热爱战争的记者和作家,因为它让她回想起她那年轻美丽的时光”。

支持者:

2002年11月,首届欧洲社会论坛在佛罗伦萨举行。法拉奇将论坛比作纳粹对佛罗伦萨的占领,号召市民抵制。支持者举起标语:“我们这么做,都是为了法拉奇。过去12年里,她闭口不言;过去50年里,她未露笑容。”

2002年,意大利周报《全景》的外籍记者兼专栏作家卡罗·洛赛拉曾在该杂志著文认为,“《愤怒与傲慢》足以使意大利重新明确自己在西方与伊斯兰世界冲突中的姿态。”

法国哲学家阿兰·芬基尔克劳特赞扬法拉奇“以我们敌人的语言和行为审察敌人的作为——‘9·11事件’、杀害记者丹尼尔·玻尔、在阿富汗毁佛以及其他任何以伊斯兰名义犯下的暴行,而且不受那些让西方自惭有罪的苦行式的自恋主义者的胁迫。”

2005年,一个支持法拉奇的委员会收集了大量意大利人给法拉奇的信件,并以此作为法拉奇受支持的证明。

法拉奇的著作在伊朗可以出版,但“愤怒与自豪三部曲”却遭禁。当地有妇女找到英文和法文版本,一章章拍下照片,再相互传阅。

意大利报纸《自由者》曾发起运动,要助法拉奇成为终身参议员(由意大利总统亲自授予,权利与普通参议员相同,但不受议会改选影响。除卸任总统外,同时只能有5名终身参议员)。当时的意大利总统钱皮曾慎重考虑,最终还是拒绝了。法拉奇说:“这对我恰是一个解脱,要是变成终身参议员,我到罗马都不知道坐到哪儿才不别扭。”

(黄淑贞、张健编译自《煽动者:法拉奇向伊斯兰倾泻怒火》,2006年6月5日《纽约客》)ving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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