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夏天,新宁县树人中学一帮男孩子聚在宿舍里聊天,班长刘锋说:“今后谁娶了邓哲玉谁就很幸福。”
在堂姐楼上租房的一个小伙子小余,也是邵阳老乡,看上了她。邓哲玉经常来楼上上网,查找招聘信息。小余教她设计求职简历,发到求职网站上。8月12日晚,两人又通了一次电话。“我都跟父母说好了,过两年我们回家结婚”
一大早,聋哑父亲跑到村老支部书记家里比划,“我女儿被坏人抢钱,摔伤了。”他指着电视屏幕说,“就是那些坏人啊。”
这是一个苦难之家。守着3亩贫瘠的坡田,至今仍欠下了4000多元的外账
堂兄邓清凉低声,“案子什么时候能侦破呢?”没人回答。警方仍在努力侦破当中
“那二十三块钱,是她所有的积蓄了,她新公司第一个月的工资还没发”而对于新宁小山村的父亲邓丁群而言,则意味着整整两天两夜的工作时间。他可以编织一担箩筐,换到18元工钱
《南方都市报》记者 龙志 王海军 实习生 谢艳艳 林旭红


租屋内,李柏梅叫醒睡在地上的儿子,其他5名亲戚也陆续爬起来,他们开始整理邓哲玉的物品。
一件邓哲玉的黑色旧大衣被翻出来,母亲李柏梅把它叠好,扫清皱褶,又放回箱子。邓哲玉的家当很简单,在广州辗转谋生5个月,她甚至没有拥有过一张自己的床。
到殡仪馆时,天开始下雨,邓哲玉的骨灰被装进638元的黑色木盒里——殡仪馆最便宜的骨灰盒。然后,一家人赶往天河客运站。10个小时后,邓哲玉的骨灰将和母亲一起回到湖南省邵阳市新宁县金石镇独石村。在南方辗转打工三年后,这个姑娘又再次回到了生命的原点。
12天前,邓哲玉,23岁的湖南打工妹,在广州黄埔大道遭遇飞车抢夺。因为死死抓住手提包,头部遭受重击,终不治身亡。而包中只有23元钱。
走出茶楼的人
2001年夏天,新宁县树人中学一帮男孩子聚在宿舍里聊天,班长刘锋说:“今后谁娶了邓哲玉谁就很幸福。”
他的观点出乎意料达成共识。如果要在高5班里选出一个令男生女生皆满意的对象,邓哲玉是唯一的人选。
这帮来自农村或县郊的孩子,天真而又青涩,毫不掩饰自己的情感世界。在他们眼里,邓哲玉朴实而毫无戒备,“天生让人觉得亲近。”
一个哥们悄悄告诉刘锋:他生日那天只有邓送给他礼物,其实他并没有向别人提起过他的生日。“有一天,我在打球,她提着一个礼品袋过来了,是镇纸。我当时正热火朝天地学写毛笔字。”刘锋说。
同学刘玲玲至今记得她低头作数学题的样子,“她读书很认真,数学特别好,是我们班上最勤奋的学生。”
这时候,邓哲玉的组织才能也展露出来。高一国庆节,班里组织联欢活动,她自告奋勇和另一个男生主持,老师们都说这是学校有史以来最成功的一次。之后学校的文艺比赛她都会参加,有一次合唱比赛,她和一个女孩合唱的《祈祷》得了第二名。“她每天都很开心,我以为她家境应该可以,”刘玲玲说。
实际上,邓哲玉只是没有把贫困挂在脸上。1983年1月,这个小女孩一出生,似乎已经注定要经历更多磨难。父亲是个聋哑人,母亲是个不识字的农妇。夫妇俩都很清楚,改变家庭命运的指望,只能寄托在孩子身上。因此,虽然贫穷,他们还是要供孩子读书。“借债、借债、借债……”在送女儿的遗体火化后,母亲李柏梅坐在殡仪馆外低声数落着:“外婆家、舅舅家、阿姨家……”长期的欠债,让这个黑瘦的女人在谁面前都变得沉默而谦卑。
但是,女儿却是用另外一种方式应对。她一有空闲,就去外婆家、阿姨家,或家中,或田边,边帮忙干活,边与表姐妹们说笑。尤其是在伯父一家,和在外上学、打工的堂姐堂哥们话题更多。“她性格温和,又很勤快懂事”,伯父邓炳炎说。
在班主任戴春林老师看来,这个来自偏远小山村的学生,自主性特别强。“那时,她妈妈在学校边上租了个房子,她跟弟弟住在那里。”
邓哲玉邀请戴老师到她家里坐坐。“我当时一看,以为是没人住,红砖砌的房子,只有一截,另一边是拆掉的,她和弟弟住在那一截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煮饭都是在别人家的猪圈边上。”
清晨,18岁的邓哲玉起床后赶紧做饭,8点钟上课,姐弟俩吃完后,朝着各自的学校跑去。班上有60多名学生,仅有的17名女生倍受关注。邓哲玉一年到头似乎只有两件衣服,但洗得干干净净,“所以看起来,好像每天都在换新装。”
但对于家事,她只字不提,因而鲜有人知道。“她从不在我们面前提起家人,只有一次,她跟我说,她家很不好,父亲不能说话,是个残疾。这还是毕业以后才说的”,刘玲玲说。
2002年夏天,邓哲玉以距离分数线4分之差高考落榜。帮家里割完稻谷后,她拒绝了姑姑供她复读的提议,去了县城里的文化茶楼。
茶楼在设在文化局院内,一楼便是新宁县图书馆,在地处偏远的小城内,这是一个显得格外清雅的地方。
显而易见,刚刚走进社会的高中生,迫切需要这份工作。“很荣幸第一次工作能来到这样一个好地方,这里很正规。”邓哲玉在日记里写道。尽管每月工资,算起来,仅有300多元,有时候还要加班到晚上凌晨,但在新宁城内,这已经算份安定而体面的工作了。
与邓哲玉同时进去的有5个人,半个月培训后,只有3人留下。现在已经是主管的凌爱云回忆说,“她高中毕业,悟性很高,是这批新人当中最快学会茶艺的。”
事实上,在邓哲玉的日记里,每一篇最后都写有诸如“泡沫红茶:纯桂花+祁门红茶,煮过后过漏再冷却,最后加水摇”的茶道窍门。以此加强巩固名目繁多的培训的内容。
但很快,枯燥而琐碎的茶楼工作渐渐消磨了她的激情,她表面坚强,内心却承受巨大压力。
有一天,茶楼打烊后,几个女孩子聚在一起聊天,大家喝了点酒,同事李艳霞提议把心中的苦事说出来,女孩们都说起各自的辛酸。轮到邓哲玉时,她还没说,便痛哭失声。这是李艳霞印象中她唯一一次哭泣。
只有凌爱云知道她的心事,有一次放假,她去了邓哲玉的家,“她家很穷,跟她爸打招呼,没反应,她妈妈的话也比较少,弟弟还在读书,只有两间木房,很冷清的感觉。”出来后,凌爱云觉得很酸。在回城的路上,邓哲玉才平静的告诉她,父亲是个聋哑人。
到了2003年春天,弟弟的新学期开始了,父母忙着筹备学费。邓哲玉去意已决。老板不同意,她说,“我要到长沙去读书。”老板只好放行。
她是第一个走出茶楼的人。2003年4月10日,作完生意后,茶楼为她举办了送别party,女孩们又哭又闹,一直到凌晨4点多钟。
李艳霞则哭着送了一首《城里的月光》给邓哲玉,她“希望月亮能一直照着她走过的路。”
从长沙到东莞
除了聋哑父亲,不识字的母亲,还有读书欠下的 6000多元的账,并且弟弟还在上学。这时的邓哲玉像一只皮球,在生存压力不断撞击之下,在未知的道路上跌跌撞撞。
“她越来越不安于内衣专卖店的小店员,”表姐邓哲林说。
位于长沙市蔡锷北路的“依之尼”内衣专卖店,人来人往,已经换了几拨主人。这是邓哲玉离开家乡后第一站。
邓哲林从湖南轻工业高等专科学校大专毕业后,在长沙一家出版社找到工作。她是家族里唯一一个读完大学并留在长沙的人。这让邓哲玉很是羡慕,这份工作也是邓哲林介绍的。
“我希望她能多长些见识,如果不是家境恶劣,她比别人要聪明的多。”邓哲林觉得自己有义务把堂妹带出来,并且教会她一些生存技能。
到长沙后,每个月工资400元。对邓哲玉而言,这是真正意义上的离家讨生活,她几乎没有一件化妆品,她的衣服也还是高中时那两套,她把节省下来的钱存起来,寄给家里,寄给在怀化读技校的弟弟。但生活仍捉襟见肘。
她羡慕那些正在读大学的同学,“林姐,你说我去自考好吗?”她认为惟有文凭能改变她窘迫的现状。
邓哲林为这个堂妹骄傲起来,“你应该要读书的。”
“是啊,我不能一辈子作内衣店的小店员,一辈子拿400元的工资,”邓哲玉说。于是她又为为数不多,但对她仍是一笔巨大账目的书本资料和报考费发愁起来。
三个月后,邓哲林被调往广州,她希望堂妹能跟她一起去,“我不想丢下她,姐妹俩在外头至少有个照应。”
邓哲玉欣然而往。在离开长沙前,她还穿着那件黑乎乎的外套,邓哲林给她买了件鹅黄色的连衣裙。穿着这件新裙子,邓哲玉来到了广州。此时,南方已是酷暑。扑面而来的,是燥热的天气、巨大而喧嚣的城市,以及无数和她一样顶着烈日为生计奔波的外来工。根据国家统计局的统计,此时,广东的农民工数量已经达到1500万。他们其中相当一部分,是在遍布珠三角的各种工厂里面加班加点地出卖劳动力。
这次,相对于很多外来妹,命运终于眷顾了一次邓哲玉,她没有成为流水线上的女工。来到广州当天,她的堂兄——邓哲林的弟弟邓清凉——正好从东莞到广州办事,他是深圳美之高公司驻东莞的业务员,公司正在招一批促销员。有过营业员经历的邓哲玉很顺利通过了面试。她被分配到东莞樟木头镇百佳超市。
从某种意义来说,这是一种寄人篱下的生活。她每天除了向顾客兜售自己的产品,还要眼疾手快帮大量的忙,用于维持超市的融洽关系。
她性格开朗,几乎不费气力便融入新的环境。“她是一个很会关心人的女孩子,”她当时的主管李作军说,“我以为她应该出生在一个很健康幸福的家庭,因为她好逗,人际关系特别好,并且每年年底公司的春节联欢她都是活跃分子,后来我才知道她的父亲是聋哑人,她从来没有流露出自卑的情绪。我觉得非常不容易。”
公司规定每个月的营业额为1万元。邓哲玉进去后,业绩总在15000左右,因而被评为2004年优秀员工。
这个时候,高中同学李慧正在一家皮革厂打工,每个月只有500元工资——这似乎是每个从农村出来的年轻人的宿命,“没有文凭,没有关系,只能干苦力活。”
“你来樟木头吧,我帮你找工作,”邓哲玉说。最终她说动了主管,让同学加入美之高的促销队伍。
“外出打工就两条途径,一是亲戚帮忙,二是同学或者朋友的关系,有时后者更重情谊,”李慧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