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军人的“极度恐惧”
李汾元说,当时的唐山市委常委、武装部部长陈仁泉,一个参加过解放战争、抗美援朝战争的老军人,用“极度恐惧”形容1976年7月29日的夜晚:“比战场还惨,战场很惨,也是一片片地死人,可那才多少人啊,七八百号人。打孟良崮,那才死多少人?唐山可不一样,马路上就没有隔十米八米没有尸体的。”
28日凌晨的那场大地震,陈仁泉没有亲历。他当时在石家庄学习,略有震感。听说地震在天津、塘沽一带,担心唐山有事,他立刻向会议组请假,并借了一辆车,带着同事们赶回唐山。那时连石家庄市委书记也不清楚,究竟哪里发生了地震。
车越往前走,他们的心越悬。本来半天能到的路程,他们走了一天一夜。道路毁坏越来越严重,司机不得不绕了几次弯路,还遭遇几次堵车。路上,他们看见大量军车与他们驶往同一方向,拉着解放军或救援物品。还有大量军车驶往他们的反方向,拉着尸体或者伤员。
快到唐山了,陈仁泉看到路边有十几个孩子,从婴儿到几岁的,有男有女,有的衣不蔽体,有的啥也没穿,一排死尸。他担心起自己的孩子,心揪了起来。他结婚晚,虽然他当时已50岁,但最小的儿子才七八岁。
车终于走到唐山火车站附近,陈仁泉下车往东一看,整个城市全平了。陈仁泉蹲了下来,哭了。“这个城市怎么办?”这个经历过战争生死的老军人,感到无助与茫然。
十几分钟后,擦干眼泪,陈仁泉继续往市中心的市委大院前进。但是道路毁坏、伤员满街,车根本无法前进。一起回来的同事们各奔各家。陈仁泉一路步行,花了两三个小时,才走到了市委、武装部大院。
大院门口停着一辆破公共汽车,上面挂着一块布,写着“抗震救灾指挥部”。车旁边的一个破席子里,卷的竟是他的结发妻子。所幸的是4个孩子还好,伤势不太严重。
在这个城市里,市委大院算是死亡率比较小的区域。这得益于他们住的是解放前遗留的德式建筑,结构比较坚固。院里住了50多人,被压埋的有20多个。而且地震之后大约1小时,附近的空军就到市委上空救援,所以市委领导无一人遇难。
根据《走遍中国》摄制组对当地地震局的采访,唐山当时是“不设防”的城市,建筑对地震没有任何防范,很多死亡是因为灰土呛死。唐山地委(按当时建制,市委管理市区,地委管理周边区县)的家属楼是解放后盖的新楼,伤亡相对惨重,地委领导的震亡率达到50%。
陈仁泉来不及安顿家小,只掀开席子,看了一眼亡妻。市里已安排他分管物资,其他一些市委领导则早已去唐山机场的总指挥部。陈仁泉到达时,市委大院里已经堆积了大量救援物资,用防雨布覆盖着。陈仁泉一方面按照“哪里人多,哪里急需,就往哪里发放”的原则发放物资;一方面迅速组织民兵,守护重要的企业、银行、商店等。
断电断水的城市一片死静,不时传来一阵哭嚎,撕心裂肺。忙碌了一天的陈仁泉摸索过死尸堆,去市委大院附近探望自己的老战友,打听伤亡情况。突然,远处传来一声枪响,陈仁泉的心哆嗦了一下。
那时候,第一要紧的是救命。重伤员要紧急转移。留下来的人,则要让他们活下去。甚至29日晚上的那一声枪响,他也没有去仔细追究。
不过陈仁泉第二天紧急收集所有民兵的枪支弹药,严加管理。那些参与哄抢国家物资的武装干部,后来也都受到了处分。根据他的回忆,唐山在地震之后四五天,各种秩序就基本良好了。物资分发在10天以后,也基本稳定。
政府逐渐开始计算唐山到底还有多少家底,根据陈仁泉的记忆,当时粗略估计唐山每年工业总产值有50亿元,在地震中直接损失40亿元,要重建则需要大概30亿元。
关于灾后重建问题,当时市委的争论比较大。一种意见是死尸这么多,清理不了,太伤心了,索性移到别的地方去。另一种意见是,那么多物资不好再调动,不如就地重建。
最后中央下达指示,决定两个方案同时进行。而后来的实际执行中,主要实现的还是废墟重建,《走遍中国》这次去采访了解到,丰润新城是最近10年才真正发展起来的。
地震20天后,陈仁泉开始负责清尸。地震之后,解放军运输出去一部分尸体。陈仁泉妻子的尸体也在震后第三天被运走,至今不知葬在何处。但是还有大量尸体被市民们就地浅埋。震后三四天,城市里已经弥漫着腐烂的味道。继续下去,更将成为传染病的隐患。
陈仁泉从全市各地组织了1万多民兵,用了大概10天时间,清理出1万多具尸体,全部挖坑深埋。然后在此基础上,搭建简易房,开始了重建工作。9月份,部分能源工厂已经恢复生产。
重新建设的唐山,参照日本经验,所有建筑都加了防震设计。所有房屋建设选址,都需要地震局审批。
着的人,水和衣服
陈仁泉一直以来没有接受过任何采访的一个理由是,他不是地震的亲历者。他没有如《讲述》采访到的一个当年的小战士一般,见到地震前那一道褐红色的地光;也没有如更多的亲历者一般,经历被压埋的惊慌绝望。
《走遍中国》采访到的一位亲历者是当时担任唐山军分区干事、后来担任唐山军分区副政委的高庆友。他还记得地震刚响动的时候,他还以为是台风,跑到屋外,遇到军分区司令员沈光厚。这位1938年入伍、抗美援朝时担任团长的老同志,这时候也不明就里。“我说司令这是怎么回事儿?怎么弄?他说苏修真是可恶,甩这么大原子弹,毁灭性的,他都没想到是地震,那老同志,都没这个意识。”高庆友回忆说。
当陈仁泉回到唐山的时候,这片土地已经历了大震和多次余震。
“当时根本就没想究竟死了多少人。死的已经死了。当时主要是,(活的)怎么弄水喝,弄饭吃,弄衣服穿。”当被问到,作为市委领导,当时有没有统计伤亡人数时,陈仁泉回答。
地震之后的唐山最缺的是水。陈仁泉曾带人到处找能喝的水。游泳池、洗澡堂的水,防空洞里的积水,都被用上。
可是这些依然难以满足当时灾民的需求。当时28岁的教师王学军清晰地记得,自己那时口渴难耐,见到地上小坑里积有雨水,把上面的虫子拂去,埋头就喝了起来。《讲述》节目采访到被困地下15天的矿工,甚至曾经喝尿解渴。
与此同时,位于唐山的陡河水库,却因为大坝受震断裂,又遇大雨连绵,面临着必须开闸放水的险境。这个水库库底高出唐山市10米,有3600万立方米的储水量。一旦决堤,已经破碎的唐山将完全置于没顶的洪水之中。
当年水库的工作人员主动给《讲述》节目打来电话。他们的讲述,成为《讲述》“独家揭秘”的亮点之一。
当时水库使用电动闸门,但是地震之后,唐山断电。如果人工打开两扇40吨重的闸门,需要几十人轮番工作20小时。可是当时水库只剩下几个工人。时不我待,工人们立刻跑到附近高炮团找来解放军。
他们使用的手摇绞车,摇60圈,闸门才能提升1厘米。要放水,闸门至少需要打开1.5米。但是面对沉重的闸门,即使4个小伙子,一口气也只能摇上20圈。偏偏在闸门摇到1米时,还遇到了一场强余震。
所幸余震过后,大坝还在,绞车房还在,房里战士们的号子声还在。工人和解放军努力摇动着绞车,闸门终于开启,黑暗中听到洪水哗哗泻出的声音。
震后唐山的另一个关键词是“衣服”。由于地震发生在盛夏凌晨,很多人穿得很少。陈仁泉还记得他29日上午回到唐山时,见到大部分人都是“光着膀子”。他一路走回家,一路脱衣服给路边的灾民。
《讲述》节目采访到位于唐山的陆军255医院的一个司机。地震中,他被压埋了几个小时,被一个老兵用摇汽车的摇把给扒了出来。他获救之后,第一眼看到的,却是一个孕妇光着身子跑出来了。
老兵让他把自己身上的背心脱下来,给那个孕妇。当时255医院有很多病人,不少都是光着身子跑出来的。老兵想到,士兵们睡觉时,枕的都是自己的衣服。他便要求这个司机重新钻回废墟,把自己枕的衣服取出来。
“现在人真难以想象,我刚生死一线,刚出来,你又让我回去。”《讲述》主编说。而当时,司机什么都没说,立刻又钻回废墟,找出了自己的衣服。
《讲述》节目采访的多位亲历者,都铭记着当时曾受过的赠衣之恩。其中一位当时只有四五岁的女孩回忆,她当时看到很多解放军冒着大雨在救援,她就在路边傻傻地看着。从队伍里冲出来一个解放军,把自己身上的雨衣脱下来,披到了她的身上。女孩说,她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个解放军。她长大以后,就嫁给了军人。
另一个当时也只有七八岁的女孩,则对衣服有着另一种记忆。这个女孩的父亲是军人,她家住在营房,建筑质量较好,对28日凌晨的地震,她几乎没什么感觉。直到早上天蒙蒙亮,她母亲起床,发现院子里的鸡窝塌了。一二十只鸡,只抢救出一只瘸腿鸡。
女孩的母亲坐在地上哭了起来。女孩的父亲已在外面救援一圈,回来看看自家的房子塌了没有,却见到妻子在哭死鸡。男人吼了一句:“你出去看看!”
母亲走出营房大院一看,触目所见,一片废墟。她不哭了,回到家里,把米、面、衣服、被褥,能搬的都往外搬,送给需要的人。之后,她还参加了妇女救援队。
救援工作结束之后,这位母亲忽然有一天醒过味来,说:“我的呢子大衣也捐出去了,那是我最贵的衣服!也不知道穿到谁身上了。”
泼辣爽朗的女儿讲到这里,笑了起来,说:“我妈就是个家庭妇女。”编导们却听得笑中带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