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先没有任何征兆,一幅长3.6米、宽2.4米的巨幅山水国画《雨花台颂》,在今年6月被北京嘉信国际拍卖有限公司推上了全国巡展的舞台。
因为是已故国画大师傅抱石生前独力创作的最大作品,按行内估计,7月29日,它将在北京亚洲大酒店三楼,以不低于3000万元的价格被拍出。“这会是又一例天价国宝的诞生。”一位书画界人士就此预言。
拍卖前夕,傅抱石后裔凭着10余年前的一个记忆,指责此画为“赃物”,系1990年代从江苏国画院库房非法流失。
“若父亲在天有灵,当死不瞑目。”风波的掀起者、傅抱石之子著名画家傅二石先生对本报记者说,为追讨此画,他已耗费10年光阴。然而,因为苦无旁证,他的质疑也正遭遇着反驳,江苏国画院管理层即有人指责,如果傅二石记忆有所偏差,那将是一场闹剧。
卖到家门口的是“赃物”
2006年6月初,北京嘉信国际拍卖有限公司为筹备7月底召开的首次艺术品拍卖会,来南京宣传。
该公司在南京金丝利喜来登酒店预展了几幅“国宝级”字画。
打头的第一张,是山水国画《雨花台颂》,在其推介信息里,此画被认为是“傅抱石晚期山水画中最为典型最为完美的一幅作品”。
此画篇幅达70余平方尺,是迄今为止发现的傅抱石独力创作的最大单幅作品。因其贵重,该画估价并没有明示,本报记者向该公司咨询得知,预估价不低于3000万元。
一位业内拍卖师称,依照傅抱石精品国画目前的拍卖市场价,每平方尺30万到50万之间,3000万还只是个保守数字。
就在南京国画界竞相传颂此天价国宝时,傅抱石的儿子、著名画家傅二石先生却被激怒了。
“我第一眼看到拍卖目录,就断定这是一件赃物。”2006年6月30日深夜,在其家中,他愤懑地告诉本报记者。
此前的6月24日,他已通过南京本地报纸《南京晨报》刊发了公开信——《我要说的话》,首度公开披露了该画从江苏国画院(以下简称“国画院”)流失的若干细节。
这封原文长达5页的公开信中,他回忆了自己1990年曾在江苏国画院库房亲见该画的过程,并愤然回顾自己10年的追讨过程,“由于始终没有人干涉此画在地下倒手买卖,他们的胆子越来越大,从地下到地上,终于堂而皇之地由拍卖公司拿到南京来预展和推销。”他说。
“这一次,赃物都卖到家门口了,我的父亲要是泉下有知,作何感想?”6月30日,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他再度拍案而起。
公开信发出后的6月底,在一次江苏国画院的宴会上,同去赴宴的十余名画家陆续向他敬酒,并高呼,“我们支持你!”“坚持下去。”
不被认可的“孤证”?
6月30日深夜,傅二石再度对本报记者核实记忆,讲述16年前他与巨画《雨花台颂》的惟一一次亲密接触。
1990年,为了筹备父亲傅抱石逝世25周年纪念展,他得以进入江苏国画院库房挑选藏品。“我记得当时就缺一张大幅的挂在展览厅中央,挑选的目的性很强。”结果意外地在库房里找到了此前他从未见过的《雨花台颂》。
他甚至还能记起许多细节,比如该画是和《虎踞龙盘今胜昔》重叠卷在一起的,放在一个近3米长的木条箱子里。他还记得,此画并未装裱。
为了展览方便,当时傅二石选择了尺寸相对较小的《虎踞龙盘今胜昔》,而“《雨花台颂》就一直刻在脑海里了”。
这一记忆,如今成为傅二石先生指认该画从江苏国画院流失的最直接的证据,但也是惟一证据。
这一被指为赃物的《雨花台颂》,创作于1960年3月的南京。3个月后,此图被收入《江苏省国画院画集》,1983年6月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的《傅抱石画选》中再次收录此画,作品编号为86号。及至2002年出版的《傅抱石年谱》,其1960年章节提及:复作《雨花台颂》及《韶峰松翠》。
遗憾的是,在这仅有的身世资料中,对于该画的具体出处,无一提及。
现有资料表明,傅抱石先生在1959年至1960年间,一共创作了5幅《雨花台颂》,其中3张一直存于南京博物院,而江苏国画院同时还存有另一张,有无可能当时傅二石看到的是这一张?
对此,傅二石斩钉截铁地予以否认,“我见到的那张没有装裱,而国画院现藏的那张用绫片装裱过。”
在当地媒体介入报道后,寻找《雨花台颂》的其他目睹者,成为关键,但截至目前,还未有第二位见证人出现。
但当年傅抱石先生的同事、学生、朋友在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均认为,此画从国画院流失的可能性最大,“因为其他可能性都可以被排除。”
会否从友人处流出?傅抱石的一位学生指出,傅先生创作如此巨幅国画实属罕见,只可能在特定时间为特定目的而画。“不可能送人,这样的一幅巨作作为个人馈赠是不合适的,别说悬挂,连伸展开来都不容易。”
会否从家里流失出来?最早负责筹备国画院的著名画家张文俊,现在已经90高龄了,1965年傅抱石先生突然病逝时,他曾代表组织亲自上门清点画稿,“我能证明当时肯定没有藏在家里。”
至于该画画卷上出现的“大连图书馆”的藏印章,会否预示着是傅先生生前赠予大连图书馆,从而从该处流失?
傅二石说,“我父亲从未去过大连画画。”他认为这一章印,极可能是“不法持画者”拍卖前为显示其来源合理性而作的瞒天过海的幌子。当年与傅抱石搭档的著名画家钱松岩,其女儿钱心梅女士也对记者说,“当年父亲和傅老,已经只给人民大会堂这些政治任务画画,不可能屈尊为一个市级图书馆画画。”
但这些理论上的推断并不能改变记忆“惟一”的性质,尤其在当年陪同傅二石一同进库房选画的库房管理员周汉,公开表示“没有印象”
后,这个“惟一”,几乎第一时间就招致了江苏国画院“孤证”的质疑。
十年地下流转史
这样一幅在国画界近乎无人知晓的巨作,却已在画市间隐秘流转了至少10年之久。
“简直就是地下画市公开的秘密。”10年来,傅二石屡追屡败,屡败屡追,“但真相总是隔着一张纸。”
1996年夏,江苏国画院原副院长、已故国画大师亚明的儿子叶宁,第一次接触到了这幅《雨花台颂》,据其公开称,持画者向其兜售此画,没有中间人,没有回扣,开价120万元,在当时的画市,这是一个极低的价格,“便宜得不能再便宜了”。
时为画商的他,觉得买卖划算,去找父亲亚明筹措画金,老父亲知道原委后,劈头盖脸地痛骂了他一顿,明令其绝对不能买。“这时候我才恍然大悟,明白了这张东西是从什么地方出来的。”叶宁说。
叶宁遂向当时的南京王朝文化艺术有限公司老板王倚山(现为北京荣宝拍卖有限公司总经理)推介,但被王指为假画,叶宁遂回绝持画者,“为这我后来嘲笑了王倚山好几年。”
这是本报记者调查至今所获知的最早的流转源头,而这个叶宁口中的持画者,便成为追查此画流失的关键所在,但叶宁明确表示,“在司法介入之前,不会说出名字。”
一年后,此画公然浮出水面,登上了1997年北京嘉德拍卖公司秋季拍卖品目录,拍品号为877号,拍卖估价为:350万—450万元人民币。傅二石称,该画右下角多了“大连图书馆藏”的印章。
傅二石第一时间发现了嘉德目录上的这幅画,他感到十分诧异:画院藏品怎么不声不响就拿出来卖了?
但出人意料的是,这张画在拍卖前夕,临时撤拍了。
当时傅二石亲自向嘉德公司打听,对方的回复是,因为听到南京有人怀疑此画出于江苏国画院,不敢拍卖。但对于委托人的身份,嘉德方面以保密为由拒绝透露。
一位江苏画家对本报记者指出,“上了拍卖图录,而又临时撤拍的情形是极为少见的,一般都是来源出了问题所致。”
1999年元旦,傅二石接到一位石姓画商的电话,称广州有一傅抱石巨画要出手,请他介绍国外的傅抱石作品收藏家认识。出于对此画很可能就是《雨花台颂》的怀疑,傅二石亲自陪同一位美国收藏家赶赴广州,但卖家临时变卦,画未露面。而这位画商石某某,据本报记者查实,曾是江苏国画院的特邀画家。
后来,叶宁又得知,南京一藏家以450万元购得此画。及至2004年,傅抱石先生诞辰100周年,此画仍在地下流传不息。
记者辗转获得一份落款为2004年3月18日的《关于傅抱石国画〈雨花台颂〉流失情况介绍》的材料,材料中傅二石称,“此画几经转手,为南京王朝艺术有限(此处原文被涂抹)公司所得,而王朝艺术有限(此处原文被涂抹)公司又卖给了新疆广汇(此处原文被涂抹)集团,此画现在新疆广汇(此处原文被涂抹)集团手中,我又听说,××××(此处被涂抹,无法辨认)这桩交易至今尚未终结,双方正在为这幅画打官司。”
知情人士透露了这桩官司的大概原委,“王朝公司当初仓促间将此画转给新疆广汇,是为了抵债,价格较低,后来王朝公司想赎回,但新疆方面不认账,只好打起了官司。”
新疆广汇集团法规部王部长对官司一事予以确认,但具体信息拒绝透露,此后本报记者就此事发文向该公司求证,但截至发稿,一直没有回应。
而南京王朝艺术公司的老板王倚山7月4日在接受本报记者电话采访时,最初否认此画与其有关系,但在追问下承认,曾经经手过一张《雨花台颂》,但他称,是1997年嘉德那幅,而非现在嘉信这幅,旋即中断了交流。
本报记者对照两次拍卖画作的介绍信息和图录,确认两张《雨花台颂》实为一幅。
(本文来源:南方周末 作者:朱红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