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扣富在家中接收采访
这是一段失录的历史,
烈士的鲜血己凝固67个春秋;
这是一桩惨烈的故事,
故事的结局撞击着我们的心灵。
2005年5月,侵华日军老兵本多立太郎来金坛谢罪,寻找当年被他们一帮杀害的10名中国士兵的遗骨或墓地。随行采访的记者们21日提前来到金坛。22日上午本多到达,午后,登上金坛市中心大酒店的楼顶,观望由北向南穿城而过的丹金漕河以及当年在河东河西的原宪兵队队部和哄部(日军新兵营)的驻地。接着乘车前往中山公园(现称华罗庚公园),回忆他当年坐在亭子里看儿童们踢球的一幕幕往事。然后再到火巷的一座建筑年代已久的老屋前,本多一面察看一面搜索脑海记忆的深处。终于想起这里就是当年金坛城里的32号慰安所的遗址。
23日上午,先去乌龙山,再转下新河,向导把本多带到一座墓前,这里埋葬着一位无名烈士。本多环顾四周地形,思索了好一阵,脑海里浮现出60多年前在一个丘陵山区攻击中国军队的情景:日本军罪恶的子弹射出,中国军人一个个倒下;中国军人复仇的刀抢使自己弟兄们伤亡惨重。当部队撤回下新河的途中听到追兵赶来的抢声时,上级命令把押戒的10名俘虏就地杀了,每人杀一个。这是发生在一条大河边,本多闭上眼朝一名中国兵刺去,睁眼一看,那活活的人已倒在河里,鲜红的血与河里的水混成一股流体,缓缓向下游流去。本多立刻摇摇头表示不是他要寻找的那10名战争牺牲者。在场的人都愣住了,我们的心灵似被拳头重重地猛击了一下。心想这是怎么回事?如果21日就作好安排,立即向指前、西岗、社头等抗战时期的西南区以及毗邻溧阳市别桥、后周、黄金山一带,走访动员80岁以上的老人们回忆,肯定是可以找到被本多一帮日军杀害的那10名烈士的墓地的!现在,大家多么尴尬,多么失望。本多立太郎特地前来谢罪一事落空了,他虽然也献了花圈,也深深地鞠了躬,但背离了初衷,内心是极不舒服的。事后,本多把心里的话道给了陪同前来一位定居在日本的独立制片人朱弘。
本多离开后,我们继续寻找这10名抗战烈士的墓址。在林林总总的抗战史料中,没有发现入侵金坛日寇杀害中国10名战俘的事。走访几位抗日老战士、老干部也没找到什么线索。我们分析认为,本多是怀着一颗不安的犯罪心理来谢罪的,他不可能无聊生事。为了对过去和未来负责,对维护国家民族利益而献身的先烈负责,我们决心一查到底,争取用文字抢救下一份口述档案。
半年多来,我们采用各种方式进行调查,或电话查询,或书信求问,或翻阅史料,或者人托人打听,或通过朱弘再向本多了解他们杀害中国战浮的前后详细经过。找到线索就亲自去“面对面”了解。我们走访了曾经在前面提到的那些地区工作过的老同志,排除了西岗、社头和洮西。近冬,在指前药店工作的药剂师储闻获向我们提供了一条线索,他听到店门口的一位修自行车的师傅说,鬼子在大荡圩(指前西部)里杀过不少新四军。于是,我们想到原指前公社书记张锁金,他是土生土长的指前人,从小在大荡圩做长工,如今已经76岁,也许知道这件事。我们便到白凉亭登门拜访,说明来意后,他告诉我们说鬼子是到大荡圩杀过不少人,地址就在闸口桃园村。至于一次杀害了10名新四军的事,自己当时还是个孩子,脑子里没有这个印象。于是他介绍我们向老游击队员、原来闸口大队党支部书记史扣富去打听。他说:“史扣富当年打鬼子、杀汉奸、除恶霸赫赫有名,江苏省抗日英雄谱(常州卷)上记录着他的事迹,你们到指前镇上随便问哪一位都认识他。”
2005年12月18日,严冬萧飒,寒风刺骨。我们请储闻获带领,由年轻的余尧同志驾着私车直奔指前镇。在镇中心的一家店门口,见有一位老太和一位中年妇女在摆摊,便上前向她们打听史扣富其人。老太反问我们:“你们找他有什么事?”我们直言相告:“向他调查打日本鬼子的事。”中年妇女笑了说:“你们问的就是我爸,让我妈带你们去。”老太没说二话,放下手中的活儿就给我们带路。见到史扣富,我们似曾相识。他满面红光,精神矍铄,讲话声音宏亮。一提起当年打鬼子的事,他浑身的劲头就上来了,一点也不像是83岁的高龄老人。我们把心头的存疑告诉他,希望从他这里找到结果。他说:“时间隔得长久了,请让我认真想一想。”老人沉思了片刻,向我们讲了起来——
1939年,有一天,天刚朦朦亮,有3名新四军战士划着3只小鱼船从丹金漕河进入闸口,到达大荡圩。那时大荡圩河网交错,芦苇成片,如同京剧《沙家浜》那样,地形十分有利于打游击。他和史金林、沈小庚(现已故)等一批青年都参加了游击队。这天见有新四军来找他,但不知道将交代什么任务。新四军把他带到史家村河南面一个土名叫东山塘撂路头的滩边,只见河滩上躺着十几俱遗体(倒底是几俱他一时难以说清楚),是刚从3只小船上搬上河滩的,责成他把这些遗体的后事处理好。3人说完后,便划着小鱼船离开了此地。史扣富马上与史金林、沈小庚商量,这一片都是当地人家的祖坟坟茔,封建社会的习俗,外地人是不可在此下葬的。于是,派史金林叫来王春和用船把这十几俱遗体运过河,送进王家桥乱坟场地,再组织沈锁庚、施网清、施美孝(3人现均已故)等人协助,挖了坑把尸体放进去,用土盖上了事。那时候形势恶劣,大荡圩周边的别桥土山、钱家桥、下新河、玉华山、双墩头、社头、指前标都驻扎了日本鬼子和汪派(汪伪军),把这十几个人尽快安葬了,以免遭惹麻烦。接着,史扣富还带我们去了现场,察看了东山塘撂路头和王家桥乱坟场。在这片荒寂的土地上,我们所见到的场面是:没有墓,没有碑,只有发狂呼啸着刺骨的寒风,和被寒风无情摔打着摇曳的芦苇,萎萎的荒草铺盖凄惨的土地,难道就让烈士的遗骨无声地躺在这荒凉草根的下面!我们的心突然为之一颤!
在调查过程中,有人反映说那时也有国军在这里打游击,牺牲的会不会是他们?我们走访了原政协副秘书长于浩春,他告诉我们:1939年国民党33旅驻扎在别桥东边的土山,旅部驻在别桥镇上。有一次,下新河16个鬼子夜晚偷袭旅部,刺杀了十多名士兵,33旅发觉后便奋起直追,鬼子兵仓惶往回撤。钱震宇率领新四军社头自卫团半路阻击,鬼子死伤各一人,人称九里湾伏击战。(这在指前乡志和金坛文史资料第二辑上均有记载。)我们查阅李钊(原南京市人大副主任,已故)同志的回忆录知道,当年曾俘获过一名叫岗山一郎(据朱弘说可能是化名,日军被俘后用化名较多)的日本军人,送到新四军军部改造得很好,后来还加入了共产党。在抗日战争史料中,却没有提及本多一帮日军杀害10个(国军或是新四军)战士的事。
有些事一时还弄不清,我们清史扣富继续帮助了解。往后的日子里,史扣富同志认真地寻找有关人士谈话,共同回顾那段艰苦卓绝的年代,经常与我们保持电话联系,每次的通话都有所发现,有所进展,然也有出入,不好急于下结论。
因此,我们再分几路去追寻踪迹。
一路是向人民网求助。2月14日在人民网强国论坛发了帖子,说明原由,请原国军76师或33旅的官兵和共军新四军向我们提供线索,以便查证。
一路是向日本记者朱弘发信,请他问问本多与本案有关的战事发生时间、地点、范围、倒底杀多少名战俘,这些战俘穿的什么服装?等等。
一路向抗战时任指前区区长沈啸森发信,向他了解相关问题。
人民网帖子刊出十多天来,除了几位不懂文史的人帖上几条疑问外,无一所获。朱弘先生倒转来本多的一一回答。本多说,他1939年5月应征入伍,训练三个月运达金坛,9月驻下新河。同年秋冬季节在黄金山的一次战斗中,把10战俘押回下新河时,后面来了追兵,上级命令就地河边把他们全部用刺刀刺杀了,被杀者都穿的土布衣,不是国军,国军穿的是黄色军装。沈啸森区长1月10日的覆信说,他是1942年5月才调到此地工作的,至于1938年至1941年的战况可向张超同志了解。并在信中写明了张超的电话和通讯处。沈区长这种负责任的态度,令我们晚辈崇敬。旋即我们又给张超同志发了信,张超同志春节刚过,2月8日写来长长三页半纸的覆信,他说,他是1940年至1942年在指前区工作三年,历任民运工作队员、民政助理,1941年底塘马战斗后任区长。在这三年里我们没有与日寇发生大的战斗,唯有一次就是拔除指前标据点,因为有史扣富民兵配合智取,我方无一伤亡,将伪警察二十余人连人带枪全部俘获。事隔不久,区大队付大队长吴庚甲叛变,在指前标遭遇下新河去甓桥的敌人的袭击,大队战士突围时被敌人抓去三人(曹金林、许宏伟,还有一个记不清了),据说他们后来部被保释出来的。我大队先后受到日伪袭击不下七八次,由于群众掩护较好,我们都没造成大的损失。仅有一次我们住李掖乡后里村,被日寇包围,突围时战士陈金孝在东周村东边戽水埂下被敌弹击中牺牲。至于10名战士被敌人杀害我建议你们去找一下史扣富同志。这就证实在他任职期内,没发生这么多人被杀事件。几个月的努力,兜了一个圈还是回到当初的原地。
2006年2月26日,一个春寒料峭的日子,乌云密布,细雨霏霏,我们再次来到指前镇史家村,史扣富同志将健在的当年亲历亲见亲闻的史金林(男,1922年生,83岁,属狗),史云龙(男,1927年生,78岁,属兔),王正保(男,1933年生,73岁,属鸡),史田照(男,1935年生,71岁,属猪)。加他本人(男,1923年生,83岁,属猪)五位一齐请到史金林家中,共同回忆血雨醒风年月的桩桩件件往事。特别是着重座谈日寇杀害我中国军人的事,要讲明事发年月或事发时的季节,杀害人数,穿什么衣服……等等。
史扣富同志说:“塘马战斗(1941年11月)以前,大约39年的一天,天气还不太冷,刚朦朦亮,交通站长何兆庚通知我,新四军找我,我不知又要下达什么任务,他带我到东山塘撂路头,只见河滩上躺着十来俱死体,新四军同志说,请你们把这10位同志的后事料理一下。说完转身就走了”。这事我请史金林一道商量,派保丁沈锁庚(两面派,已故)叫几个人来协助,并请王春和把船撑来,将10名同志遗体运到王家桥,同来帮助的有倪喜元、倪喜宽兄弟俩(皆故)和施网清(已故)用大锹、钉钯挖了几个坑把遗体放下去。现在本多说是黄金山战斗抓到的俘虏,这就对了,从黄金山到下新河据点,必定要经过史笪坝、东周、庄阳、指前,鬼子杀人的地方肯定离庄阳不远的一条河边。黄金山那时轮番驻过新四军16旅廖海涛部46、47、48团,每团编制约三千人,打的仗很多,有时一天要打好几回,有时饭碗刚端上手,鬼子又来围剿了,战士们丢下碗拿起枪参加战斗。这些新四军多半是江西人,是陈毅东进抗日带来的”。
史金林同志说:“扣富是抓武装斗争的,我是搞地下党的。他公开,我秘密。小鱼船上也有地下党(地下交通站),那送遗体来是三个新四军乘三只小鱼船,任务交给我们就走了。因为当地风俗老百姓祖坟地不好埋葬外乡人的,我们要遵重老百姓民风民俗,只好将遗体送往王家桥乱坟场。王春和(已故)是当地船,一喊就来了。下葬完成时天已快午饭时光了”。
王正保(王春和之子)说:“我一听说运来尸体,我就跟父亲去看,一眼望去,有两个人的肚肠都刺了挂在外面,惨不忍赌。我记得挖了四个坑,一个大坑埋了四俱,三个小坑各放两俱,共计10名烈士”。
史田照说:“我那时很小,才5岁,我去看了心里很害怕。”
史云龙说:“我从小没有父母,我在溧阳长大,1966年回到本地定居,每当步行路过王家桥时,都有人提起这里埋着当年抗日牺牲的10名新四军”。
我们问道这10名烈士穿的什么衣服?他们的手还被绑着吗?他们异口同声地说,穿的灰色土布棉衣,手已松绑了。设想也是,被敌人抓去时肯定是绑的,收尸的同志见了定不忍心,一定当即解开了。座谈到此为止,史扣富再次将我们带到王家桥乱坟场察。这次座谈和察看,不仅拍了照,还摄了像,可谓文字、音像俱全。
根据一系列调查,我们把事件主体梳理一遍。
时间:1939年12月7、8日。见日军51联队史,史扣富、张超证言;
埋葬地址:指前镇闸口村王家桥乱坟场。见史扣富、史金林、王正保、史田照、史云龙证言;
被刺亡人数:10人。见王正保、史扣富、史金林证言;
牺牲战士是国军还是共军:共产党领导的新四军。
史扣富和史金林就是这次战斗后事的亲历者,王正保和史田照是这桩口述档案的亲见者,本多是这次残杀事件的参与者,侵华日军15师团第51联队的军史中有白纸上写的黑字,我们认为这样的考据求证可以敲定了。我们的追寻口述档案可以下结论了,我们的结论是:1939年12月7、8日,日军进犯我新四军驻地黄金山,下新河日军是其中参战之一股,俘我新四军战士10名,途经大塘圩庄阳附近,发现后有追兵来了,立即在河边将10名战俘刺杀身亡。后由打扫战场的同志用小鱼船将遗体送往史家村东山塘撂路头,再由地方游击队史扣富等料理后事,埋在王家桥乱坟场。
历史离我们远去,后人对于当年战争的惨烈是无法想象了。那时,这一场战斗还没有结束,新的战斗又接上火了;一场战斗减员还没来得及补充,新的战斗又将更加激烈。今天,我们对在当年那种极其艰难困苦的战争环境中舍身为国出生入死的工农子弟兵,无法苛求他们留下多少文字记载。例如我市建设银行行长汤松林的哥哥、新四军干部汤富林同志,至今还不知道献身于何时安息在何处!便是有力的失踪军人证明。
想起这些为国捐躯的英雄们沉默于地下,60多年来无人问津声息杳然,我们的心灵一次又一次受到撞击。这里,我们向有关部门郑重呼吁:为了我们人民共和国的子孙后代,请为已经查访落实的10位无名英烈建立一个纪念碑吧!让后人记住这血的代价,永远怀念他们!决心把祖国建设强大,任何人不敢再来进犯!(文字执笔:范学贵/摄影:赵亚平、施志霞、余尧)
人民网日本版 2006年03月10日史扣富在指认现场乱坟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