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父亲胡耀邦(十)

2005-12-08 11:15:43 来源: 新文化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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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浏阳红小鬼

  贫苦的农家娃子

  许多人都不知道我们家有客家人的背景。

  据考证,我的先祖是明末时为避战乱,筚路蓝缕,由赣入湘,定居浏阳的。就此而言,国外出版的一些关于父亲的传记上说他祖籍江西,也算事出有因。

  浏阳县志记载,元代的浏阳已是一个颇为繁华的城镇。但由于元末农民战争中浏阳人支持并帮助了朱元璋的对手陈友谅的军队,明太祖统一中国后,便报复性地强迫浏阳人交纳高额赋税,以示惩罚。农民们不堪苛政而大批离乡背井,连浏阳的官员也难以履职,被迫挂印辞官。这项不公平的税政,一直延续了300多年,造成浏阳一带人烟稀少,田地荒芜。

  明末清初时,约有4000多户江西、广东的客家人陆续西移北迁,填补到湘赣边界上,其中就跋涉着我的先祖。后来,他们看中了浏阳河南那片被称为西岭的丘陵山地,便结庐而居,建设家园,开始了新的繁衍生息。

  客家人有着一部漫长的迁徙史,其源可溯至秦,如被视为第一篇反映客家人历史的文学作品《桃花源记》,其中便有村人所述:“自云先世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不复出焉,遂与外人间隔。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自太平天国以后,客家人有过四次著名的大迁徙,而小规模的迁徙则难以计数。正是这种迁徙,使客家人走出乡土故地的狭隘,养成了四海为家的胸怀,成为汉人中最具有拓荒精神和坚忍性格的一个特殊群体。

  因而,客家人中人才辈出,仅中国近代革命斗争史上,就出现了孙中山、廖仲恺、邓演达、朱德、叶剑英、彭湃、叶挺等一大批具有客家背景的杰出人物。

  父亲的曾祖父胡名钟是私塾先生,曾在自家房前的小山坡上建过一个学馆,起名“种桃书屋”,由祀田支持。凡是胡氏家族的男童,都可免费进入学馆接受启蒙教育。请教书先生的钱和孩子们的学费,全由胡氏家族专款支出。

  父亲的祖父胡成瀚,自幼好学,一生清贫,中年过世时只给我的祖父胡祖伦和叔祖父胡祖怀留下几亩薄田。那时祖父和叔祖父尚年少,无力耕种,只好携田住到他们的叔父胡成槛家,与其家人一起干活度日。

  祖父胡祖伦上过几年乡塾,粗通文墨。成家后,家中田已很少。壮年的祖父主要靠挑煤卖煤为生,同时在那几亩薄地上种粮、种菜。但起早贪黑辛勤劳作的祖父母,一年到头仍所获无几,家中依然一贫如洗,从来也没能摆脱过穷困与疾病的纠缠。

  正因为贫困和不甘贫困,大革命时期,祖父全家都加入了农民协会。他本人担任过乡苏维埃政府的土地委员,祖母担任过乡妇联主任和第八区的妇联主席。革命进入低潮时,家里屡遭洗劫,大门被钉上“匪属”的牌子。

  1950年秋,祖父母和伯伯的大女儿从湖南老家搬到川北和我们一起生活,1953年又随父亲调任,一起搬到北京。然而,幸福的日子才刚刚开始,困苦一生的祖父,却因脑溢血而溘然长逝于1954年的五一国际劳动节之后。

  这使父亲哀痛至极,简直是号啕痛哭了一场。

  我的祖母刘明伦,原是文家市五神岭黄花冲的农村姑娘。父亲务农,闲时兼做湖南传统的花炮。祖母嫁到胡家后,就与祖父在西岭镇中和乡苍坊村的祖居安了家。她有织夏布的好手艺,每天忙完农活家务,便坐到织布机前,呱哒呱哒地织到很晚。

  祖母一辈子生了十二个孩子,六男六女,但活下来的不到一半,就是我父亲和他的一兄三姐。其他不是早夭,就是青少年病逝。

  活下来的大姑胡石英,村里人都管她叫石姑。为了供父亲上学,年长懂事的她每天不知疲倦地织布,竟挣到两块银元,全做了父亲的学费。但她被许配给了一个吃喝嫖赌的二流子,成年备受虐待,不久竟被夫家活活打死。

  这事对父亲刺激很大。直至1988年冬天,他在去湖南休息的路上,与人谈起此事还愤然于色,说:“我当初为什么参加革命?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我姐姐活活被人欺负死了,世道太不公平了嘛!”

  我的伯伯胡耀福,是大革命时期共青团的支部书记,还担任过第八区工会执行委员。红军撤退湖南后,他仍秘密组织人员,向中央苏区运送食盐和其他生活日用品,后来多次被国民党反动派捆去游街、坐牢,受到过国民党当局的通缉,两次险些被杀头。可我这位为革命做过许多贡献的伯伯,在1952年“镇反”中,竟莫名其妙地被打成“反革命分子”。虽然不久就澄清了这桩冤案,但土改时被错划成富农的问题却长期没能得到纠正。直到1986年才落实了政策,承认他是1948年的党员,并被选为长沙市政协委员。

  1915年11月20日,正是北洋军阀袁世凯阴谋复辟帝制,孙中山愤而发起讨袁护国战争的前夜,我父亲在湖南省浏阳县中和乡一个叫苍坊的小村子里诞生了。

  父亲在家里总排行第九,祖父母叫他九伢子。当时家乡有生子“三朝”(即生下三天)请邻里吃饭的习俗。父亲的堂叔父胡祖仪是全乡有名的读书人,也是教书先生,就义不容辞地给父亲起了名字。父亲应是“耀”字辈的,根据《诗经·大雅·文王篇》“周虽旧邦,其命维新”,《尚书·尧典》“百姓昭明,协和万邦”之句,起名“耀邦”。他又说,“观国之光,首在君王。邦国安定,人民斯乐”,故字“国光”。他为父亲起的这个字,是我们1996年底回浏阳老家时大哥从家谱里看到的。  

真言 本文来源:新文化报 责任编辑:王晓易_NE0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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