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年前被大火吞噬的男孩成长为家庭的骄傲

特派记者 张培昂

苦难不是财富，被战胜的苦难才是财富。

今天，2005年6月23日，是山东省肥城市安临站镇冯家杭村青年蔡振国一生命运的一个转折点。好多天来，他都在焦虑地等待着“金榜题名”的这一刻。为了这一天，他和他的家人付出了17年的艰辛。

17年前的同一天，是另外一个令这个家庭永难释怀的日子：厨房柴草失火，当时才3岁的蔡振国被大火吞噬……

整整17年了，那个双腿不能伸直的儿童、让大火烧的面目全非的男孩、双手不能握笔的少年，一步步成长为这个家庭的骄傲。

最近几天，越是临近高考成绩公布，蔡振国和他的母亲心情就越难平静，娘俩总是成宿成宿地相对而坐，夜不能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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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一个寻常家庭，孩子以优异成绩考上一所好大学，都是件令亲朋好友奔走相告的大喜事。对于在省重点中学成绩一直名列前茅的蔡振国来说，这样一个结果，会包含更多的意义。

17年前，当田秀英和丈夫从烈火中抢出惨叫着的儿子时，蔡振国已经被烧成了一截“大木炭”。在山东省立医院，蔡振国因为伤情曾一天内停止呼吸21次。经过82天的治疗，花光了东拼西凑借来的所有钱之后，蔡振国活了下来，但这个原来活蹦乱跳的男孩从此只能蜷缩着躺在床上。更可怕的，还有极度变形的一张面孔。田秀英珍藏着儿子3岁前惟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蔡振国大眼睛，圆脸庞，是个人见人爱的小子。

因为无钱继续住院，田秀英只好把孩子抱回家。在家里，小振国每天蜷在床上，双腿弯成直角，一动也不能动。田秀英的母亲来看女儿，见到瘫着的外孙，暗自垂泪一番后劝女儿：“这孩子就算能活，长大了也是个废人，你说他能干什么？就是要饭也出不去门啊！”母亲的话像根针一样扎醒了她：不！要让俺振国成为一个有用的人！但看一眼儿子，做娘的心一下又凉了：要想让振国成为有用的人，首先得能站起来；要站起来，首先得伸直腿；振国的腿一动就痛，动都不敢动，这个样子，猴年马月才能伸开？

思来想去，一个念头执拗地长在了田秀英的脑海里：要想办法。她到医院找大夫。大夫拗不过她，只好出主意：可以用松紧布给孩子紧紧地绑上腿，用力拉开，这样锻炼久了，腿也许可以伸开。

这个办法在田秀英听来如获至宝。但一绑不要紧，小振国的双腿鲜血直流，疼得他拼命挣扎，撕心裂肺地哭。正是热浪逼人的三伏天，小振国因全身多处植皮，排汗困难，皮肤又特别敏感，松紧布绑上的时候，血水和脓水直往外流。听着儿子哭，田秀英觉得一刀刀剜着心，咬着牙硬是一圈一圈地把孩子的四肢裹了起来。可是当她用围巾吊起孩子放到地上时，发现孩子四肢根本用不上劲，只是一动不动趴在地上大哭。田秀英一边强忍泪水，一边扳起儿子的脚，一下一下帮着他慢慢挪。

一年之后，小振国的脚尖可以着地了。这一点小小的成绩，却不知让儿子受了多少肉体之苦，母亲经了多少心灵之痛。

有一天，田秀英出门赶了个集，回来后发现邻居给儿子松了绑。邻居还不住地数落她：“你怎么这么狠心？孩子整天疼得嗷嗷叫，我们听了都不忍心！”这一次，田秀英也有些心软，就没再给儿子绑上。第二天，她发现儿子的腿又回到了原来蜷缩的样子。做娘的心一横，大声对儿子说：“你想像别的孩子一样能跑出去玩吗？要想那样，就得天天裹着松紧布！”这时，她看到年幼的振国竟然眼含泪水，使劲点了点头。

五年。在蔡振国8岁那年，他站起来了，尽管还踉跄着站都站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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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村妇女田秀英耳濡目染得来的启发，就是儿子能读大学、中“状元”，这样他就能自立了。

在儿子还没有上学之前，田秀英就用自己读书几年所获得的有限知识，教他背古文、学数学。那些和儿子一起背诵的篇章，田秀英至今仍能脱口而出。

振国站起来了，渐渐学会了走。1994年，他走进了村里的学校。

因为双手严重烧毁，只留下两个拳头状的残肢以及树芽般的几截手指，写字成为摆在振国面前的一个难以逾越的障碍。田秀英天天在家陪着儿子练写字。一只手不行，就用两只手夹住笔写。刚开始他怎么也夹不住，娘就用绳子把笔栓在一个大拇指上，然后用另一只手顶住再写。数不清一双手被勒肿了多少次，磨起了多少水泡又消下去多少，反正小振国能用“手”自如地写字了。

读小学的时候，蔡振国就开始代表学校参加了镇里的数学竞赛。

2002年9月，蔡振国以全镇第一的成绩考上了省重点高中泰西中学。在此之前，田秀英主张他报考肥城一中，但是他认定了泰西中学，因为这所学校出了山东省的文理状元，成为一名泰西学生让他觉得更自豪。

在泰西中学，荣誉在这个浴火重生的少年面前接踵而至：全国数学奥赛铜牌，全国作文比赛优秀奖，2005年省级三好学生，还有，一直在全年级1700多名学生中稳居前几十名的学习成绩……这可是一所每年本科上线达一千多人的名校。

在儿子一大摞荣誉证书面前，田秀英给记者讲了两个故事：

洗衣服。读初中后，蔡振国开始住校，住校就意味着生活要自理。一个星期六的下午，蔡振国试着第一次洗衬衣。这项对普通人极为简单的工作对他却是一个挑战。此时，田秀英从外面回来，看到儿子艰难地用手搓着衣服。她立即停住脚步，躲到尚未察觉的儿子身后。她看到肥皂一次次地从儿子手中滑落到盆里，儿子一次次把肥皂捞出来。一件衬衣，足足洗了一个多小时，一个多小时里，身后的母亲一直没有吭声。世界上恐怕很少有人如这对母子，对一件衬衣如此专注。

修收音机。一天晚上，村里要放电影，在农村是难得的娱乐机会。田秀英催振国早吃饭，却看见他正在摆弄家里坏了的收音机。一个正常人也未必能够干好的活，更别说一个手有残疾的十几岁的孩子了。田秀英说：“别弄了，你爸都没修好。”振国没有答话，但吃饭的时候，他没有坐上饭桌；自己喜欢看的电影放映时候，他没有出现在放映场上；凌晨1点，睡梦中的田秀英被阵阵音乐声吵醒，她看到儿子听着收音机正在狼吞虎咽地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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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死。这句话最早是田秀英说给丈夫听的。

蔡振国一家所在的村子，是个只有一百户人家的穷村子。蔡振国被烧伤时，全村89户人家送来了钱。当时，这些乡亲都是拿出粮食，用土车推着到集市上现卖了，把钱送到蔡振国家。

因伤情严重，蔡振国从乡镇医院一级一级转到了山东省立医院。东凑西借，钱越来越跟不上趟了。

田秀英让丈夫蔡向坤回家借钱，自己留在医院照看孩子。她当时不知道，老实巴交的丈夫回家后东跑西颠，在同样贫苦的乡亲中再也借不到钱了。他在堂屋的房梁上系了根绳子，在要把头伸进去的时候，被邻居家的大娘发现，一把扯了下来。

邻居大娘把家里仅有的十来个鸡蛋拿给蔡向坤。在省立医院门口的台阶上，蔡向坤还没说话，泪就淌满了脸。他“扑通”跪在妻子面前说：“秀英，我还是死了算了，我实在没办法再弄钱了。”

田秀英抓住丈夫的衣领子把他拉了起来，甩手就是两个耳光：“你死了，我们娘俩怎么办？只要孩子有一线希望，我就决不放弃！”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她扭身就走，跑到远处一个无人的垃圾箱后面，内心的委屈和着眼泪哗哗地淌了出来。擦干泪水，她又担心起丈夫，赶紧跑到病房里，看到丈夫在那好好地坐着，她像捡了个宝贝，当着很多人的面又是哭又是笑：“我不会丢下你们，你也不能丢下我们啊！”

蔡向坤也忍不住大哭：“我不死了，我要和你好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