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冀中第一支敌后武工队队长张英回忆当年
摄影:张贵友
●张冰/文
“反‘扫荡’中,冀中七分区最早产生了武工队的形式。第一个武工队于一九四二年五月十三日在沙河南岸西城村枣树林里产生。队长兼支书张英(继任潘纯),指导员崔希哲……武工队的活动给敌人很大震动,使之提心吊胆,昼夜不安。以后各分区发展了许多武工队,对坚持残酷环境下的抗日斗争起了重要作用。
——摘自吕正操《冀中回忆录》
人民网北京2005年1月30日文章1942年5月1日,侵华日军华北方面军司令冈村宁茨亲自指挥日伪军5万余人,采取“铁壁合围”、“反复合击”、“分区清剿”以及“辗转抉剔”等战术,并派遣特务队、快速讨伐队相配合,对冀中抗日根据地进行大“扫荡”,企图一举消灭冀中区党政军领导机关和主力部队,完全控制冀中地区。
日伪军在这次残绝人寰的大“扫荡”中疯狂捕杀八路军和抗日干部,滥杀无辜,奸淫妇女,实行“杀光”、“烧光”、“抢光”的“三光”政策;同时建据点,修岗楼,挖封锁沟。一时间,冀中平原炮楼碉堡林立,沟路成网。冀中抗日根据地遭到严重摧残,根据地大部分变为敌占区,部分变为游击区。同时,冀中军区部队受到重大损失,地方党政机关和群众团体遭到很大破坏,群众伤亡、被掳5万多人。冀中平原上村村冒烟,户户戴孝。
为了粉碎敌人“寻找主力,捕捉领导机关”的阴谋,保存有生力量,冀中军区领导机关和主力部队突破敌人合击圈,跳到平汉路西,由内线转向外线,到北岳山区休整部队积蓄力量,坚持长期斗争。而分区下属部分部队则化整为零,就地坚持斗争,根据形势的变化,转变斗争策略和组织形式,创造出生存和斗争的新形式。冀中七分区率先决定成立敌后武装工作队(简称武工队)。敌后武工队同其他主力部队或地方武装的不同之处就在于它既是战斗队,又是宣传队和工作队。武工队要深入敌占区,通过散发宣传品、围碉喊话、召开伪军家属座谈会和伪乡保甲长座谈会,讲解抗战形势,晓以民族大义,瓦解伪军伪组织,坚决镇压铁杆汉奸,摧毁、改造伪政权,并深入发动群众,广泛发展统一战线,开辟和恢复根据地。
“共产党还在,八路军还在!”
1942年5月13日,担任冀中第二游击总队敌工科长的张英奉命组建武工队,由他担任队长兼支部书记。那年他还不满21岁。
在定县沙河南岸西城村村西的一片枣树林里,已脱下军装、一身农民打扮的张英同兼任地委城市工作部副部长和分区敌工科长的指导员崔希哲一起,召集首批30多名武工队员开会,宣布分区关于成立敌后武装工作队的决定,同大伙一起研究今后的任务和行动计划。这30多名武工队人员都是从敌工、锄奸、民运等部门和战斗部队选出的骨干,为了能够经受残酷环境的考验,不仅要求立场坚定,作战勇敢,还要机智灵活,能文能武。
冀中七分区政委吴西临赴平汉路西前,亲手将一幅印在布上的冀中作战地图送给了张英,那是他使用多年的“宝物”。冀中区党委宣传部长周小舟向张英交代任务时说:“在敌人疯狂的大‘扫荡’中,有你们这样一支小队伍存在是很可贵的。你们要集中与分散相结合,注意保存力量,让老百姓经常看到你们的活动,让群众知道,共产党还在,八路军还在!”。
“让老百姓知道共产党还在,八路军还在!”这神圣的使命让武工队员们热血沸腾,更感到了肩上担子的分量。夕阳西下,张英带领冀中第一支敌后武工队,从枣树林走向青纱帐间,走向沙河两岸,走向滹沱河畔,在残酷的岁月中,依靠人民群众,与敌人展开了殊死的战斗,用他们的智慧和勇敢,为处于水深火热中的冀中人民点燃心中胜利的曙光!
“把脑袋掖在裤腰带上”
1942年下半年~1943年春是抗日战争最残酷、最艰苦的一段。那时,武工队坚持在敌人鼻尖下活动,昼伏夜行,有时一夜就要转移好几次。张英一冬天没脱过棉衣裤,往裤腿里一抓就是好几个虱子。为了随时行动,他把德国造驳壳枪去掉皮套,直接插在腰间,晚上则枕在头下,子弹上膛,和枪寸步不离。他还让步枪班把枪托锯短,藏在棉袍内,既隐蔽又机动。
武工队经历了多次生死考验,有两次战斗张英至今还记忆犹新。
一次是在1942年秋的一天,张英带一个分队到定县水磨头村分散隐蔽,准备晚上集中行动,不料同敌人不期而遇。敌人很快上房“压顶”围了上来。本来在敌占区遭遇敌人是家常便饭,可由于武工队对这个村不太熟,情况就复杂了。他们迅速钻进房东家的地道,可发现这只不过是一个简单的小地洞,而且敌人很快找到了设在粮食囤下的洞口,把武工队十几个人全堵在了地道内。如果敌人向洞内灌烟灌水,那就全完了。
在这危急时刻,张英让两名队员把住洞口,顶住敌人,另派两名队员寻找有无其他出口。他们在黑暗中摸到一块松软的泥土,捅开了一个洞,洞口就在院门旁边,盖着草捆子,外面敌情不明。张英想,在紧急情况下,狭路相逢勇者胜,只有不怕牺牲,才能抢得先机,战胜敌人,于是果断地命令:“冲!”随即带领队员们猛冲出去,向四面甩出几个手榴弹。敌人还没反应过来,张英已带领分队冲出村庄,脱离了险境。
另一次是在1943年5月,分区副政委甘春雷率分区部分机关从路西回来,住在庞村。22日晚,张英率全体武工队百余人在分区驻地庞村和李村店敌人据点之间的程旺村驻下,以便掩护分区机关。程旺村离敌人仅半公里路,在村口就能看见东北方向敌炮楼的灯光。午夜时分,派到村西南沙土岗警戒的步枪排意外地听到了日本鬼子叽里哇啦的说话声,派向村东、村北的侦察员也都发现了敌人。张英闻讯立即判断,这次日本鬼子亲自出动了,并调来大批伪军,显然是有备而来,情况万分紧急!但敌人似乎并未发现分区机关。武工队宁可暴露自己,也必须牵制敌人,掩护分区。
这时,敌人已上房包围了武工队落脚的院子。张英赶紧组织突围,命令步枪排监视房上的敌人,不让一个下到院里来,然后,自己带第一、二手枪分队向东南方日本鬼子和伪军的接合部突围。但是,第一次突围失败了,所幸没有伤亡。穷凶极恶的敌人更加嚣张了。在这危急时刻,张英想,越是危险的地方可能越安全,东北方向是李村店据点,敌人的兵力可能反而少些。
于是,他果断调整部署,令步枪排殿后,自己冲在前面,率手枪分队向东北方向突围。突到村东口,武工队一排手榴弹集中投向敌人,趁着被炸飞扬的尘土和弹片的掩护冲出村子。为了吸引敌人,掩护分区,张英又指挥一个步枪班,依托村东坟地掩护队伍向同庞村相反的东南方向突围。敌人的火力紧咬不放,机枪、大炮打得极凶。突然,一阵头晕,一股强大的力量将张英掀倒,他的左腿连中7发子弹,腿被打断,负了重伤。武工队员们拼死与鬼子激战。鬼子把他们使用的山西造冲锋枪当成机枪声,不明武工队是什么部队,一时不敢贸然追击。张英指挥大家抓住这一机会迅速撤退,又一次胜利突围。
锄奸反霸,虎口拨牙
说起当年锄奸反霸、分化伪军的敌军工作,张英用了几个十分生动形象的词来概括:一个叫作“掏麻雀”、“掏窝子”,一个叫做“炮楼喊话”、“谈话教育”。武工队经常配合敌工部门,打击作恶多端、死心塌地的叛徒汉奸恶霸,不管在哪里,都能把他“掏”出来;对多数伪军则策反攻心、分化瓦解。因此,汉奸恶霸最怕武工队。
1942年冬天,定县沙河北岸某村一个投敌汉奸带着几个伪军回村杀害了几位共产党员,当晚未回城,留宿在家。听到消息,张英立即派人侦察,摸清了这个家伙住在哪街、哪门,睡在哪个炕,半夜带领武工队摸进村,在周围布置警戒,派一分队长张浩林等潜入该汉奸家“掏窝子”,将其抓到村外,用刺刀挑死。第二天,武工队张贴大红纸书写该汉奸的罪行,以抗日政府的名义宣判并执行其死刑。消息传开,威震四方,汉奸恶霸心惊胆颤,狠狠打击了敌人的气焰。
定县有个大汉奸丁瑞达,作恶多端,民愤极大。武工队将其罪行印在传单上,还画上他的头像,并四处散布要“单敲”他的舆论。一次,伪军从据点出来,都不敢和他靠近,同他拉开距离。于是张英指挥步枪班,远远一枪就打他个“倒栽葱”,真正成了“单打一”。
“单打一”成了对敌伪首恶必办的一个创造,产生了极大的震撼作用,打得汉奸人人自危,纷纷让家属通过关系找八路军、武工队,给自己留后路。
收拢、护送失散干部
在“五一”反“扫荡”的激战、突围中,一些部队干部、战士被打散;一些地方政权暂时遭到破坏,不少地方干部也同组织失去了联系。这些同志通过地下党组织找到武工队。于是张英带领武工队担负起护送干部过路的任务:隔一段时间,便集中一批失散干部,武装护送他们过平汉铁路。
平汉铁路是日军侵略华北的一条南北交通大动脉,也是封锁冀中根据地的一个大屏障。敌人对它实行了极其严密的封锁:铁路两侧挖有八九米深、3米多宽的封锁沟,沟底埋着尖木桩,有的地段还放了水,隔不远设一个岗楼,岗楼上养着狼狗,铁路上装有探照灯的巡道车每半小时搜索一趟。越过铁路的难度可想而知。
1942年秋的一天晚上,张英率武工队亲自掩护冀中军区政治部组织部长王奇才、宣传部长李继之、九分区司令员韩伟等几位领导干部过路。他们利用刚收过玉米的青纱帐,迅速接近铁路。张英布置步枪班封锁两端的岗楼,抓住巡道车来回巡逻的间隙,武工队员两人架一位,快速帮助干部们越过铁路,奔跑一二十公里路才停步。有时武工队遇到年大体弱的领导干部,就要经过内线关系,化装成老百姓,合法护送。
在不长的时间里,武工队先后将100多位干部安全护送过路,为保护干部、减少损失、保存革命骨干力量作出了重要的贡献。
铜墙铁壁“堡垒户”
敌人遭到武工队的多次打击,对武工队又恨又怕。日军驻定县城的长江大队在伪新民报上登报通缉,以500块银洋悬赏捉拿张英。
张英负伤后,由于行动不便,目标更大,处境非常险恶。“白皮红心”的村长王殿基便将他隐藏安置在小辛庄一家“堡垒户”家。天黑敌人缩回据点后,分区卫生处下属卫生所的朱所长来为张英处理伤口。张英的腿骨已被打断,腿和脚红肿透亮,上下一般粗。朱所长耽心感染控制不住,将来要高位截肢,甚至危及生命,便向分区报告,准备从膝部把他的小腿锯掉。七分区司令员于权伸批了几个字:“他还很年轻,要尽全力保留。”又专门派人带上黄金和烟土,化装潜入保定城,买来药品。朱所长说,再观察3天,如果腿部变色就只能截肢,于司令批了也不行,救命要紧。3天后伤腿没有变色,肿得似乎也轻了些,张英的这条腿才保住了。
隐藏悬赏捉拿的八路军武工队队长,万一泄露,是要全家杀头的。为了躲避敌人的搜捕,“堡垒户”大娘和儿子用门板做了一个小床板,板下安了4个轱辘,将张英固定在木板上,一头栓上绳子,又在屋里粮食囤下,改造了一个地洞,将洞口挖大,做成坡状,白天将他放下洞内,晚上再将他拉上来,配合地下卫生所医生给他换药、喂饭。大娘待张英比对儿子还要亲,不仅把仅有的褥子被子给他铺在床板上,自己吃糠咽菜,省下面给我做面条、烙饼,还煮鸡蛋剥花生,倾其所有给他增加营养。
不久,为了躲避敌人经常的搜查,也为了改善治疗条件,武工队崔指导员通过分区敌军工作部和地委城市工作部,联系了定县东亭镇一家由我地下工作者开办的医院,决定将张英送到伪军盘踞的东亭镇据点养伤。崔指导员为张英定做了长大褂,雇了辆高头大骡子拉的盖着崭新蓝布轿子的马车,把张英化装成有钱的商人,又周密研究了遇到各种情况的应付方案,派一位地下党员化装成车夫,通过敌人的哨卡把张英送进了东亭镇。张英住进医院后,地下党员王院长又冒着生命危险,掩护张英进行了精心的治疗。几个月后,他腿上的夹板拆掉了,拄着双拐走动锻炼,逐步恢复了伤腿。
张英出院后,分区专门为他买了一头毛驴,派警卫员保护着,在各村党组织和群众的掩护下,流动养伤,今天这村,明天那村,走到哪里,都是住在“堡垒户”家,进门就到家。靠着群众的掩护,张英养好了伤腿,又回到了战斗部队。★
作者系张英同志的女儿。——编者注

1983年,沉寂多年后,一位当年的战友打听到张英的地址,寄来了这张群众精心照料负伤的张英的照片。
我们现在还无从得知这张珍贵的历史照片的摄影者是谁,是怎样保存下来的。图片:王太刚












